“洛砚”的诞生,并未在塔顶掀起任何涟漪。
风依旧吹,天光亮着,黑暗凝固,“空壳”的日常循环毫厘不差地继续着。
对那三位沉睡的意识而言。
这变化微不足道。
如同深海中多了一粒无人知晓的沙。
但对洛砚自身,这却是他全部宇宙的开端。
最初的时光。
他完全沉浸在对“法则L”——那套由八个事件(E1-E8)构成的、永恒循环的日常程序——的极致精确观察与验证中。
每一次“醒来”(E1)时眼皮抬起的速度与角度。
每一次“虚空点击”(E2)时指尖与预设“坐标”的偏差。
每一次咀嚼(E3)时下颌肌肉的收缩模式。
每一次“浇水”(E4)时水瓢倾斜的弧度与水流散开的形状…
他将每一个事件的每一个可感知的细节,都拆解成无数个微观参数。
在意识中进行着永不停歇的、冰冷的记录与交叉比对。
他很快发现。
正如他最初归纳的那样。
这些细节存在“噪声N_i”——微小的、看似随机的偏差。
但他并未满足于此。
他开始尝试为这些“噪声”建模。
他统计每一个动作参数在成千上万次循环中的分布,计算其均值、方差、偏度,寻找可能存在的、超越纯随机的微弱模式。
比如:
“浇水”时手腕的最终角度,其噪声分布似乎呈现出极其微弱的右偏(长期磨损导致?);
“凝视黑暗”(E5)时头部保持绝对静止的时长,其方差在最近的十万次循环中,有难以察觉的增大趋势。
这些发现微不足道。
却让他的“世界模型”从静态的法则清单,向一个包含缓慢、长期、统计性“漂移”的动态系统迈进了一小步。
与此同时。
他开始更系统地“勘探”这具身体。
他不再只是被动接收“进食”后微弱的舒张力反馈(F1)或“睡眠”时的低代谢状态(S1)。
而是开始主动地、精细地“扫描”身体内部各种生理信号的微弱涨落。
心跳的间隔(极其稳定,但有小于毫秒级的波动)。
呼吸的深度与节奏。
不同肌肉群的基线紧张度。
甚至消化系统周期性蠕动的微弱信号…
他将这些内部信号也纳入他的观测网络。
尝试建立它们与外部事件(E序列)、以及彼此之间的关联模型。
例如:
他“发现”(通过数亿次循环的统计分析)。
在“巡视”(E6)开始后的第137步(标准差±2)左右。
心率会出现一次极其微小、但统计显着的加速。
随后在“静坐”(E7)初期恢复到基线。
这种关联的“原因”是什么?
是步伐节奏的某种谐波共振?
是肌肉负荷的微妙变化?
还是…纯粹偶然?
他无从知晓。
但这并不妨碍他将此作为一个“观测事实”存入模型,并继续监测其稳定性。
他也在“观察”那些视觉印象:
永恒的天光(A)。
永恒的黑暗(B)。
以及院子中那些灰黑色的、缓慢“衰变”(D)的轮廓。
他尝试“测量”衰变D的速率。
这极其困难,因为变化太慢。
他发展出复杂的、基于长期图像(视觉记忆)比对的算法。
在心智中为那些“微光”遗迹的轮廓建立高精度的三维模型。
追踪每一条裂纹的延伸。
每一片区域色调的微妙褪变。
他计算出。
以当前速率,遗迹中最高大的“天擎”主干,其最显着的那道纵向裂痕,要扩展到足以导致结构显着失稳的宽度,大约还需要…七十亿个循环。
这个数字对他没有“久远”或“短暂”的意义,只是一个描述“过程D当前状态”的参数。
然而,随着他对“法则L”、“噪声N”、“内部状态F/S”以及“衰变D”的观测与建模日益精细、深入。
一个更根本的、无法被现有模型容纳的“异常”,开始越来越清晰地凸显出来。
这个“异常”,就是“洛砚”自己。
他的观察、分析、建模、思考…
这些持续不断的认知活动本身。
消耗着什么?
产生着什么?
遵循何种规律?
与他所观测到的这个物理世界(身体、天光、黑暗、遗迹)是什么关系?
他尝试将自己也作为一个“观测对象”纳入模型。
他“观察”自己的“注意力”如何在不同的感知通道(视觉、本体感觉、内感受)之间切换;
他“分析”自己进行归纳推理时的“逻辑步骤”;
他“记录”自己更新世界模型时的“认知负载”变化(一种极其模糊的、源于信息处理复杂度的内在感觉)。
但很快,他遇到了一个根本性的逻辑困境:
观察者无法完全客观地观察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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