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库外的空气,像被那片石片冻住了。
何守章跪在旧库乙三七柜旁,手里捧着陈闻礼留下的石片,眼眶通红,声音还在发颤。
而旧库外,所有人都看着裴玄知。
陈闻礼遗言里那句“递令者:裴氏”,像一把终于从十年前尘灰里拔出来的钝刀。
刀锋不够亮。
却足够重。
它没有直接写裴玄知的名字。
但它把裴氏外巡一脉,第一次拉进了青岚宗问责案的中心。
裴玄知是天律院暂代主审。
而十年前递令者,出自裴氏。
这已经不是一句“巧合”能轻轻带过的事。
赵清辞脸色苍白,肩上的伤还未完全止住。
她却没有退。
她看着裴玄知,眼神像昨夜冷桥上的风。
“裴大人。”
她声音很轻。
“陈闻礼说的裴氏,是你的裴氏吗?”
这句话落下,旧库外的天律院执事们脸色全变了。
有人下意识想开口阻止。
可赵清辞不是青岚宗的人。
她是白鹿镇赵氏遗孤。
是天律院原本准备送上问责台的关键证人。
更是昨夜亲眼见证暗执灭口、证物被毁的人。
她有资格问。
也没有人能轻易堵她的嘴。
裴玄知看着她。
他脸上的笑意没有完全消失,却淡得几乎看不见。
“赵姑娘。”
“陈闻礼石片尚未验真。”
“上面所刻,也只是他个人临死前的推断。”
“天律院不会因一片来历不明的石片,便定任何人的罪。”
赵清辞眼睛红了。
“来历不明?”
她指向留影里的何守章。
“那是从你们天律院旧库乙三七柜底下挖出来的。”
“那是命籍司陈闻礼的木牌旁边藏着的。”
“你们刚才也看见了。”
“为什么到了裴大人嘴里,就成了来历不明?”
裴玄知温声道:
“我不是否认它的存在。”
“我只是说,证物需验。”
陆青檀立刻接话:
“既然需验,请立即封存。”
裴玄知看向她。
陆青檀已经取出封证文书。
“陈闻礼石片、命籍司木牌、旧库乙三七复检留影、何守章现场见证,皆应并入正式问责证据。”
“因石片内容涉及裴氏外巡一脉,且裴巡使为暂代主审。”
“我宗另行申请——”
她抬头,声音温柔,却字字清楚。
“裴巡使回避与陈闻礼石片有关的一切证物审核。”
旧库外,死一般安静。
沈照夜心里猛地一跳。
二师姐这一刀,够狠。
不是直接说裴玄知有罪。
而是说,你和证据涉及的裴氏有关。
你不能继续审这个证据。
这叫避嫌。
按规矩,天律院最无法正面否认的,恰恰是避嫌。
因为天律院最爱说公正。
而公正的第一条,就是不能让可能涉案的一方掌着审判笔。
裴玄知看着陆青檀,沉默了一息。
一息很短。
但已经足够让所有人看出他的不悦。
“陆姑娘。”
他轻声道。
“你是在质疑我的主审资格?”
陆青檀微笑。
“不是质疑。”
“是依法申请。”
贺云舟在旁边小声道:
“二师姐说得好。”
沈照夜也低声道:
“依法说得好。”
裴玄知听见了。
但他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盯着陆青檀。
“裴氏外巡一脉,曾有多人任职天律院。”
“陈闻礼石片上只写裴氏,未写姓名。”
“仅凭二字,便要求主审回避。”
“陆姑娘不觉得太牵强吗?”
陆青檀翻开规例册。
“不牵强。”
“天律院《问责主审避嫌细则》第九条。”
“主审本人、近亲、师承、所属派系若与案中关键证据存在直接关联,被问责方可申请临时回避。”
“是否回避,由三方执律长评议。”
她停了一下。
“裴巡使是裴氏外巡一脉出身。”
“这是公开记录。”
“陈闻礼石片所指为裴氏外巡递令。”
“符合申请条件。”
裴玄知声音稍冷:
“申请,不代表准许。”
陆青檀点头。
“所以请裴巡使按规转交三方执律长评议。”
“在评议结果出来前,不得单独接触陈闻礼石片。”
“不得单独调阅旧库乙三七相关记录。”
“不得单独询问何守章。”
“不得单独处理许应白证词。”
每一句都像一根钉子。
钉在裴玄知接下来所有可能动手的地方。
沈照夜在旁边听得头皮微麻。
二师姐这哪是申请避嫌。
这是直接给裴玄知套了一张新的“大师兄限制令”。
只不过这次限制的不是谢无恙拔剑。
而是裴玄知继续碰证据。
顾怀山看着陆青檀,眼神里满是欣慰。
青岚宗穷是穷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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