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六年,是我在疼。”
裴氏家令里的声音不响。
甚至有些虚。
像说话的人刚咽下一口苦药,气还没顺过来。
可那一下下心跳,问心台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咚。
咚。
比台上的钟还慢。
旧供还魂出来的裴照衡僵在证椅上。
他嘴唇微张,方才那点属于死人的平静已经不见了。
主审席前,黑金长笔悬停许久。
笔尖落下一滴墨。
【供声来源不明。】
【身份未验。】
【未归档活供,不得推翻已归档死证。】
最后一个“证”字落稳,旁听席上响起细碎议论。
裴玄知没有看那些字。
他只看着证椅上的人。
“你说你是裴照衡。”
旧供体喉结动了一下。
“是。”
“外面说话的人是谁?”
“有人冒用裴氏血令。”
“如何冒用?”
“我不知道。”
裴玄知问得很快。
“你死前最后一次见我,是哪一日?”
“仙盟历三百二十七年,霜降后第七日。”
“你交给我什么?”
“第二原字。”
“我为何删去那夜记忆?”
“为保护遗卷与闻砚。”
“今早喝了什么?”
“……”
旧供体没能接上。
黑金长笔忽然一斜。
一缕极细的墨从笔尖垂下,向证椅后方游去。
旧供体的瞳孔里跟着浮出字影。
裴玄知盯着他。
“今早。”
“你喝了什么?”
旧供体的牙关轻轻碰了一下。
“回魂汤。”
沈照夜低头看见命债簿上多出一行。
【旧供应答补全中。】
【补全依据:活证声音、现场语境、问心台推演。】
【并非原始死供。】
外面的声音从家令里传来:
“我没喝完。”
温扶摇在旁边冷冷接了一句:
“不是没喝完。”
“是趁我转身,把大半碗倒进袖子里了。”
裴照衡咳了一声。
“袖子破,漏了。”
“漏在茶摊地上,茶摊老板还多收了两枚灵钱。”
问心台上,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声音刚出来,又赶紧憋住。
这桩重审压得人喘不过气。
偏偏是一碗漏进袖子的苦药,让台外那个声音忽然有了点活气。
证椅上的旧供体仍坐得笔直。
他的袖口干净。
手指间也没有半点药味。
裴玄知道:
“你没有今早。”
旧供体不答。
“也没有昨日。”
裴玄知又道。
“你只有六年前归档的东西。”
旧供体的手指慢慢扣住椅沿。
主审抬手。
“记忆止于死亡,并不能证明死供有误。”
“恰好证明其符合死者特征。”
裴玄知终于转过身。
“所以一个人不知道今日发生过什么,便更像我父亲。”
“一个人在今日吃药、流血、呼吸,反而不能证明他还活着。”
主审道:
“本台只认核验过的身份。”
裴玄知抬起合拢的裴氏家令。
两半家令一内一外。
血光隔着一里半,来回明灭。
“裴氏血令只认直系血脉。”
“台外之人与我同血,持我父亲留下的另一半家令,左腕旧折,魂识有晏孤鸿亲手留下的九重封印。”
“他的胸骨上还有天律空白卷刻下的死判。”
主审眼神不变。
“只能证明他与裴家有关。”
“不能证明他便是裴照衡。”
“可以。”
裴玄知竟点了头。
“那便请问心台替他另立身份。”
黑金长笔没有动。
裴玄知道:
“若他不是裴照衡,他是谁?”
台上无人回答。
“他过去六年的伤从何而来?”
“为何承着裴照衡的死判?”
“为何知道遗卷、闻砚、第二原字,也知道六年前我亲手删除记忆时说过的每一句话?”
“若这些都能伪造,台上这份旧供凭什么不能?”
主审道:
“你在用一个未验活人,质疑归档死证。”
“我是在请你们选。”
裴玄知的声音低了些。
“你们若认他活着,便验他的身份。”
“你们若仍认他是死人——”
他把家令放在问心台的石面上。
那颗心跳顺着台面传开。
“按照你们自己的规矩。”
“死人供词,最易归档。”
“他现在正在改口。”
黑金长笔猛地一震。
台上的规则开始闪烁。
【裴照衡:已死。】
【供词不得更改。】
下一行紧跟着浮出:
【裴照衡:身份未验。】
【活供不得采信。】
两个名字一上一下。
一个死人。
一个活人。
都叫裴照衡。
顾怀山看了半天,扭头问孟听澜:
“这算什么?”
孟听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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