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口的百姓没有武器。
他们也没有冲上来送死。
只是把装到的水往屋里传。
一桶接一桶。
让血殿若想收水,便不能只封住这一条街。
陆青檀退到第七步时,心口骨环终于锁死。
她膝盖碰地。
赫连燧走到阵外。
“你等的青岚宗,不会来。”
“我没等。”
“那你在拖什么?”
陆青檀抬起左手。
断骨环只剩半圈。
“拖到水进每一户。”
赫连燧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长街两边的门已经全关了。
不是百姓怕事躲回屋里。
每一道门后都传来挪动水缸的声音。
有人把刚接到的水分进陶罐,有人从后窗递给隔壁,还有人拿盐封住门缝,不让血殿循圣令的湿气收回去。
王庭禁私井、禁藏水,却没有一条旧律写着,喝进肚里的水还能算血殿之物。
赫连燧抬起两根手指。
“搜户。”
骨甲军刚要分队,最外侧一间屋里忽然传来婴儿啼哭。
哭声很弱。
随后是第二间、第三间。
不是每户都有孩子。
百姓用空瓦罐蒙住嘴,学着同一种哭声,在整条巷里轮流敲响。
骨甲军一旦破门,便必须辨认屋里究竟是病弱婴儿,还是藏水的成年人。
多耽误一息,就多一只碗从后墙递出去。
陆青檀没有教过他们。
他们只是终于知道,水不会因为跪得更低而变多。
赫连燧面色不变。
“封巷。开井礼后再清。”
“你们总说以后。”陆青檀道,“三年前说旧井修好以后,去年说迎血诏回来以后。现在圣女回来了,又说开井以后。”
“王庭活到今日,靠的不是给每个人解释。”
“靠十七个人进井。”
她说出这句话时,地下传来极轻的一次撞击。
井壁里的旧容器都听见了。
一盏又一盏残血灯从街面水光里映出来。
第九盏已经只剩灯芯。
第十一盏在颤。
第十四盏后面,似乎有一只手贴住井壁。
街民第一次看见圣井里不是神迹。
是人。
赫连燧立即挥袖,血雾盖住水面。
仍然晚了一步。
那名用衣摆堵水槽的老妇认出了第十一盏灯下的半张脸。
“阿衡?”
她只喊出乳名。
第十一容已经入井十九年,王庭册上写的是远嫁。
老妇扑向水面。
骨甲军横枪拦住她。
“我女儿不是嫁了?”
没人答。
“血殿说她嫁到南原了。”
她问第二遍,声音比第一遍更低。
却有更多人跟着望向水中。
十七道骨环原本是圣女荣耀。
现在每一环都对应井里一盏没灭的灯。
陆青檀忽然明白第十一容为什么一直叫“阿衡”。
她不是记错了自己的名字。
是井里只剩下被家人叫过的最后两个字。
圣女印从陆青檀心口再紧一分。
要她闭嘴。
她偏偏朝老妇道:“她还活着。”
“只是血殿不肯把她当人。”
长街第一次有人没有向圣女跪。
老妇扶着水槽站起来,问她:“能带她出来吗?”
陆青檀没有许诺。
“我先不进去。”
这已经是她此刻能给的全部答案。
赫连燧抬手。
七道血印对准她心口。
这一夜先抵达长街的,确实不是救兵。
是开井礼的第一声钟。
钟声从血殿地下响起。
王庭所有旧门随之一震。
其中最南边那一扇,缓缓向一个没有名字的人打开。
陆青檀听不见石门声。
她只听见开井礼的第二记鼓槌已经被人抬起。
两声之间,最多一盏茶。
她低头把剩下半只骨环藏进掌心。
先来的不是救兵,也没关系。
至少下一声钟响以前,她还没进井。
她把这盏茶分成三件事。
第一,让乌兰弥把水槽往长街中央推,让所有人都能看见井中骨环;第二,命桑九去南门,把那扇只认无命者的旧门清出来;第三,她自己仍站在原地。
赫连燧若追桑九,开井礼便少一名主祭。
若先抓她,长街百姓就有机会把水槽推过王庭禁线。
陆青檀没等救兵。
她先替还没到的人,把门外十息守了出来。
第三记鼓槌落下以前,南门旧石上的灰尘无声裂开。
有人正在门后,以一道不属于北境命籍的剑痕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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