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山看着山下正在集结的弟子。
“先说清楚,这回不是宗门命令。”
“留下可能真会死。现在断籍下山,我亲自盖印,不算叛宗。”
谢无恙没有反对。
他只是看向天空。
云层仍是寻常的灰白色。
没有雷池,没有劫眼,也没有灵压。
可正午的太阳周围,已多出一圈极细的墨线。
像一支悬在青岚山上方、尚未落纸的笔。
十年前,那支笔把整座宗门写成过异常。
这一次,它要亲自删掉漏网的结果。
孟听澜先做了三次试验。
她从宗籍册抄下“青岚宗”三个字,分别落在灵纸、凡纸和一块刚削下来的木牌上。
灵纸上的字最先消失。
凡纸慢一息。
木牌没有消失,刀痕却开始变浅。
“它删的不是墨。”她说,“是归属成立这件事。”
若只烧宗籍、藏匾额都没有用。只要四十二个人仍被认作青岚宗弟子,校正便会沿他们找回山门;反过来,若所有人现在断籍,天道也会将宗门判成已散,把留在山中的人连同旧址一起抹去。
“所以赦令让我们离宗。”田小满道。
“不是救你们。”纪无尘说,“是帮校正补齐结果。”
仙盟要的不是四十二个人活。
是青岚宗无人。
顾怀山把传令鹤剩下的白灰扫进一只碟子,没有倒掉。
“能验出谁写的?”
“外层是内笔阁,底层令意更旧。”纪无尘展开一小片未化尽的纸筋,“与十年前青岚结案卷上那枚劫消印同源。”
谢无恙看了一眼。
十年前,仙盟也在天罚真正落下以前收到过撤离令。当时令上说异常只在主峰,外门弟子可从西道离开。结果西道正是第一处被抹掉的地方。
“三条官道都不能走。”他说。
“如果有人真要走呢?”顾怀山问。
“北坡旧猎道。”
“那边没有护阵。”
“所以天道还没把它算成青岚宗的路。”
贺云舟立即带人去清猎道。
不是为了显得山门开放。
是真让选择离开的人有一条不会被巡天舟和校正笔同时堵住的路。
温扶摇则逐一检查弟子血签。十年前入宗的人,血签与山契绑定最深;近四个月才来的新弟子,名字最容易从册上先掉。她没有按修为安排救治次序,而是把最晚入门的人排在最前。
“先保最容易被忘掉的。”
田小满问:“掌门呢?”
“他欠债最多,最后才删得到。”
顾怀山不觉得这是夸奖。
地道里,楚天衡终于停下砸阵。
他把原籍纸摊在膝上,一遍遍看那道写歪的捺。天罚名单里没有他,意味着他只要继续装死,便能安全留在地下;也意味着地面每一个人都在替“楚天衡已死”这个结果受罚。
“让我出去一息。”他对传讯阵说。
“不行。”温扶摇答。
“我不复活,只把天罚引下来。”
“你一出现,魂钉会从墓里醒。”
“那至少它不删山。”
“然后方鹤和严素的名牌重新写成自愿,七十一份愿力重新接上,你回到封典前。”
楚天衡握紧原籍。
“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给你事做。”
温扶摇把地底阵图传进去。
护山阵一旦忘掉山名,所有灵脉会倒灌。楚天衡身上没有封号,却仍有金丹修为,正适合守住最不该被天道看见的地下阵心。
“上面的人撤不撤,由他们自己决定。”她说,“你守不守,也由你。”
楚天衡没有按英雄式的答案立刻说守。
他先看完阵图,问清阵破后会不会抽取地面弟子灵力,又要求切断所有自动代偿线。
确认没有人会在不知情时替他补阵,才将魂印落在阵心。
第一道地脉因此稳住。
这不是祭品归位。
是一个暂时不能见光的人,给自己选了一件具体的事。
离午时还有一个时辰三刻。
顾怀山将宗议钟搬到祖堂前,又把四十二张已经盖好半印的断籍书压在桌上。
“召人。”
钟声只传出半座山。
剩下半声被天道擦掉。
可山上所有人都看见了顾怀山敲钟的动作。
一个接一个,往祖堂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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