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堂旧账的第一页写着:
【庚七,男,入阵时十七岁。】
名字那一栏原本空着,五年后才用朱砂补上三个字。
贺云舟。
他盯着那个“贺”字看了许久。
字是顾怀山写的,最后一捺有个向上挑的旧习惯。旁边另有一道更淡的墨,像有人曾想把名字涂掉,笔尖落下以后又停住。
“庚七是谁?”他问。
传法堂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孟听澜在收证物,听见以后走过来,把旧账翻到封底。
那里有二十二个临时代号。
按进入逆命阵的顺序排列。
庚七是第七个。
“是我。”贺云舟说。
不是问句。
十七岁的他在十年前那夜做过什么,贺云舟只记得几块碎片。山门响,师父把剑塞给他,让他带年幼弟子去后山;半路有一道白光落下;再醒来时,他躺在临时药棚,所有人都告诉他魔族毁了青岚。
账上的记录比他的记忆多。
【子时二刻,庚七拒绝入阵,折返东门。】
【子时三刻,左肋伤,护道剑心初醒。】
【子时四刻,持剑者送回。】
【丑时初,空籍接纳。】
持剑者三个字被水晕开,底下仍看得见一个“谢”字的左半边。
贺云舟抬手碰纸。
护道剑心随之震了一下。
他看见一条被黑雨冲烂的石路。
十七岁的自己抱着断剑,死活不肯往后山走。他说东门还有人,说自己是剑修,不能躲。下一刻天命金文从门梁后穿过来,先写碎他的左肋,又在额前落下一个极小的“死”字。
有人从侧面撞开他。
谢无恙那时的右手还握得住剑。
断尘斩碎金文,剑背磕在他后颈,把他整个人打晕。最后一眼里,贺云舟看见大师兄把他拎起来,骂了一句什么。
旧影断了。
贺云舟坐在传法堂地上,额角全是冷汗。
“他说什么?”孟听澜问。
“没听清。”
“先别硬追。护道剑心不是回忆法器。”
贺云舟仍把手按在旧账上。
后面几页不再是灭门夜。
是他醒来后的十年。
【庚七出阵第三日,右腕无故震裂。疑旧死字沿剑心回返。夜半已压。】
【第十七日,擅自取木剑,复发。】
【第二月,问及断尘,记忆边缘松动,停剑七日。】
【次年春,正式补名贺云舟。】
每条记录后都有处理人的小印。前几页还是一枚完整的断尘纹,后来剑印裂成两半,再往后,干脆只有一个随手画的圈。
贺云舟认得那个圈。
谢无恙给剑堂送过的改招纸上,总在末尾画同样的东西。他以前以为是懒得署名。
原来是不敢留名字。
账页中间还有一张换药清单。
贺云舟不懂药,却认得每个月末那一串被划掉的数字。青岚最穷的几年,护心散只能买三包,顾怀山要分给七个重伤弟子。庚七那一栏每次都写“停用”,隔天又会补上一份没有入库印的药。
“哪来的?”他问。
温扶摇从门外探进半张脸。
“那时我还没入宗,不是我炼的。”
孟听澜拿验墨灯照过。补写药量的人与旧账记录人不同,字却和谢无恙早年替山下人抄信时一样。
账后夹着几张典当票。
第一张是断尘剑穗。
第二张是一件仙盟赐给首席弟子的旧护甲。
第三张写得最潦草,只看得清“天青石一块”。
所得灵石正好够买六个月护心散。
“断尘剑穗后来不是还在吗?”贺云舟问。
“赎回来的。”孟听澜道。
“谁赎?”
“陆青檀。”
所以那条总被谢无恙拿来垫歪桌脚的旧剑穗,其实在当铺来回走过两次。贺云舟曾嫌它寒酸,叫大师兄换一条,谢无恙说这条耐磨。
他确实没有说谎。
当到只剩一根线,再赎回来,仍没断。
“护甲呢?”
“没赎。”
贺云舟又看了一遍票上的金额。
六个月药钱里,他用掉的最多。
这不是谁拿命换谁命的惊人证据,只是一串穷宗门里很难被人留意的小数目。谢无恙把能卖的东西卖掉,顾怀山把饭钱往后拖,陆青檀再一点点补洞。醒来的二十二个人便在不知道自己欠过什么的情况下,把最危险的几年熬过去了。
贺云舟忽然想起,他十八岁那年偷听到账房说宗门欠药钱,曾当着谢无恙的面抱怨大师兄不接任务、不挣灵石。
那天谢无恙正在削一把新木剑。
他只回了一句:“说得对。”
木屑落了一地。
第二天,那把剑就出现在贺云舟床边。
“他什么时候开始管我的剑?”
孟听澜没有替他查。她把账推回去。
“自己看。”
从第二年开始,记录不再写“压下”。
写的是一些极小的事。
【贺云舟练刺剑四百次,旧死字随重复剑路显形。改第三式落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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