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老李头知道他不是。
二十三年了,他依然是这片土地上说话最算数的人。他的沉默是金,他的点头是恩赐。
“进、进来……”老李头往旁边侧身,喉咙发紧,声音像砂纸刮过木板。
村长跨过门槛,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响。他扫了一眼屋里——昏暗,逼仄,弥散着老年人独居特有的、陈旧衣物与积年灰尘混合的气味。目光在那碗门槛边放了三天的、已经凝了油皮的疙瘩汤上停了一瞬,没有说什么。
老李头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该不该请他坐,不知该不该去倒杯水。他脊背僵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像是犯错的学生站在班主任面前。
李德贵没坐。他转过身,直视老李头的眼睛。
“老李。”
“在……”
“我听说,”村长的声音不高,却像块沉甸甸的青石板,压下来,“你家井台边,长出些东西。”
老李头的脸色唰地白了。
“我、我也不知道是咋回事……”他慌忙解释,语无伦次,“就是忽然就有了……我没种,我真的没种!我婆娘她、她以前爱弄这个,可我从来没弄过……”
“我没问是不是你种的。”村长打断他,声音里透出疲惫,“我是问你,你跟别人说过什么没有?”
老李头愣住了。
“孙老爷子他们捡到那些东西,镇上现在议论纷纷。”村长的眉头紧锁,眉心那道竖纹深得像刀刻,“后山的事、你婆娘的事,都有人在翻。风已经起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辨别的情绪——是警告?是庇护?还是二者皆有?
“老李,我念在你是我李家的人,当年才护住了你。”
老李头的膝盖一软,几乎要站不住。
“那会儿,”李德贵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墙角那片暗影里,“刀疤刘他们……是要连你一起处理的。你知道的,撞见那种事,留活口是大忌。”
老李头当然知道。他永远记得秀兰死后第七天,那个黑瘦、三角眼、左眉有道狰狞疤痕的男人,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家里。那人说自己是收山货的,想借口水喝。可他在屋里转悠了半个时辰,每个角落都看过了,橱门拉开,炕席掀开,甚至蹲下身往床底下瞅了半天。
刀疤刘走的时候,拍了拍老李头的肩膀,说:“老哥,你命大。有人保你。”
他知道那个人是谁。
“这些年来,”李德贵终于转过头来,看着老李头,眼神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像将熄的炉灰里埋着的一点火星,“你该说的不该说的,一句都没往外漏。我都知道。你有这份心,我也记着。”
他顿了顿。
“但现在不一样了。后山的事闹大了,有人在背后推。你井边那豆芽,不是自己长出来的——那是有人在试你。”
老李头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攥住。
“刀疤刘,”李德贵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几乎像气音,“好像注意到你了。”
这一句话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老李头的牙齿开始打架,磕得咯咯作响,他拼命咬住下唇,咬得几乎渗出血丝,却止不住那从骨髓深处漫上来的寒意。
刀疤刘。
这个名字在他噩梦里出现过多少次,他已经数不清了。有时候是秀兰临死前那张蜡黄的脸,有时候是那个人翻箱倒柜时手电光扫过他眼睛的瞬间,更多时候,是一双没有温度的、像死鱼一样的三角眼,在黑夜里慢慢贴近窗户的玻璃。
他记得那双手。那双手扼住秀兰喉咙的时候,她甚至没能发出完整的惨叫。
他记得那些声音。挣扎、闷哼、东西翻倒、然后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他记得自己躲在哪里。灶台后面,蜷成一团,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连呼吸都不敢。他听见刀疤刘在屋里走了三圈。脚步声一下,两下,三下……像死亡的节拍器。
他没有出去。他没有喊。他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现在,那个人又回来了。
“村、村长……”老李头的声音像一片风中发抖的枯叶,破碎得几乎连不成句子,“他、他为啥……我没说过……我啥都没说过啊……”
“不是你说没说的问题。”李德贵揉了揉眉心,他的手指冰凉,按在额头上久久没有移开。从屋檐下飞来的小麻雀苏炎清楚地看见,这个在村里说一不二了三十多年的男人,鬓边已经白了一大片,连手背上都浮出了清晰的老年斑。
“当年的事,知道的人本就不多。秀兰死了,你活着,刀疤刘那伙人虽然后来撤了,但根底还在。如今后山又被翻出来,他们自然会想——是谁走漏了风声?还有谁知道底细?”
他放下手,深深看了老李头一眼。
“你猜,他们第一个会想到谁?”
老李头没有回答。他答不出来。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靠着门框才没有滑坐到地上。
沉默在昏暗的屋里蔓延。门缝里挤进一丝夜风,把桌上那盏没点亮的煤油灯吹得轻轻晃动,细小的尘埃在微弱的光柱里缓慢翻滚,像无数无声的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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