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后,苏炎没有立刻离开。
它在那棵树上蹲了三天。
三天里,它看见很多事。
看见那些牺牲的战士被抬上车,送往县城。卡车是绿色的帆布篷,车厢里铺着担架,一具一具遗体并排躺着,身上盖着崭新的白布。白布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像一面面无声的旗帜。
看见他们的战友站在路边,默默敬礼。那些年轻的战士站得笔直,右手齐眉,一动不动。有人脸上还带着硝烟的痕迹,有人衣服上还有血迹,但他们的手没有抖,腰板没有弯。他们就那么站着,目送着卡车缓缓驶过。
有个战士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害怕,是在忍。忍眼泪。他的嘴唇咬得发白,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但他没有哭出声。旁边的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没有动,只是咬着牙,继续敬礼。
看见家属赶来,哭得撕心裂肺。
第一个来的是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从田里赶来的泥点子。她是从村子跑来的,跑了十几里山路,鞋都跑丢了一只。她扑到一具遗体前,掀开白布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就软了下去。
“铁牛!铁牛啊!”她抱着那具遗体,嚎啕大哭,“娘来了,娘来看你了……你睁开眼睛看看娘啊……”
那个叫铁牛的战士,才十九岁。刚入伍一年,第一次参加实战。他冲上去的时候,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胸口。他倒下的时候,手里还握着枪。
他的母亲抱着他,哭得死去活来。旁边的人怎么劝都劝不住。她就那么抱着,一遍一遍地喊着他的名字,好像这样就能把他喊醒。
苏炎蹲在树上,看着那一幕,爪子把树枝抠得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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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卫国的妻子来了。
她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朴素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她被人从车上扶下来,踉踉跄跄地走到那具盖着白布的遗体前。
她没有哭。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具遗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旁边有人扶着她,她推开他们,自己走过去,掀开白布的一角,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跪下去,把头埋在丈夫的胸前,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有声音。
但苏炎知道,那是最痛的哭。
旁边站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是她的儿子,是陈卫国的儿子。孩子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衬衫,胸前还别着一条鲜艳的红领巾。他应该是被老师从学校送来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孩子不懂什么是死,只是拉着妈妈的手,小声问:“妈妈,爸爸怎么了?爸爸为什么不起来?”
陈卫国的妻子没有回答。
她只是抱着丈夫的遗体,无声地哭着。
旁边的战友蹲下来,轻轻搂住那个男孩。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说:“你爸爸……是英雄。”
男孩眨眨眼睛,看着那些白布,看着妈妈抖动的肩膀,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哭。只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叔叔,我爸爸抓了多少坏人?”
那个战友愣了一下,说:“很多很多。你爸爸是缉毒大队长,抓的坏人好几百个。”
“那他以后还能抓吗?”
战友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不能了。”
男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是一双新球鞋,白色的,应该是爸爸给他买的。他盯着那双鞋,盯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说:“那我长大了,替他抓。”
周围的人都在流泪。
苏炎的眼睛也涩涩的。
它想起陈卫国把防弹衣让给战友的那一幕。
“我经验多,知道怎么躲。这东西给年轻人用,他们还要娶媳妇呢。”
他让出的不是防弹衣,是活下来的机会。
37岁。15年警察生涯。200多起案子。400多个毒贩。
最后,躺在这里。
他的妻子跪在他身边,无声地哭着。
他的儿子站在旁边,说要替他抓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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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建国的母亲也来了。
她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七十多岁了,被人扶着,一步一步走过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眼睛浑浊,但还看得见路——看得见那条通往儿子遗体的路。
她走到儿子身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那张脸,已经冰冷了。
她没有哭。就那么摸着,摸着,很久很久。
旁边有人说:“大娘,您节哀……”
她抬起头,看着那人,声音很轻:
“我儿子……是英雄吗?”
那人愣了一下,点点头:“是,是英雄。他牺牲的时候,还在掩护战友。”
她又低下头,看着儿子,轻轻说:
“那就好。”
那就好。
苏炎蹲在树上,把那三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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