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东丰国大旱。
从四月到七月,没下过一滴雨。田里的禾苗枯了大半,河床干裂得像乌龟背上的纹,一层一层的,深得能伸进一只成年人的拳头。百姓成群结队地涌到城门口跪着求雨,膝盖磨破了皮,有人跪到晕过去被抬走,第二天又有人补上那个位置。国师开坛做法,三天三夜没有停。可他停不停不重要——天是晴的,太阳毒辣辣的,像一个被烧红了的铁盖子扣在头顶,人走在街上一炷香的工夫就能被晒得头晕眼花。
东凤秀隔着景和宫的窗子看见过那些跪在宫门外面的百姓,她心里是不安的。她知道自己身上没有,可她知道这座宫墙里有人希望她有。她想过要做点什么,比如偷偷下一场雨。可天道限制不允许。她一旦用了术法,那些正在找她把柄的人就有了证据。她不能用自己的修为去救那些跟她隔着两道墙、三条街的凡人,因为天道会说:你已绝慧,不得以修士之身插手凡间因果。你要么像凡人一样活着,要么就别活着。
她一直在忍。可她不知道的是,有人等那个字裂开已经等了很久了。钦天监递了一封密折给王皇后。折子上写了什么,没人知道。可三天后,王皇后出现在景和宫门口。她穿一身正红色宫装,站在门槛外面,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内侍和护卫,像一堵正在往前移动的红墙。她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东凤秀,陛下传你至太和殿问话。东凤秀正在窗台边给那盆兰花浇水。她放下水壶,理了理衣襟,跟着王皇后走了出去。
太和殿里站满了人。陈兴坐在龙椅上,表情比平时沉——那种沉不是担心,是一种这件事终于来了的沉。钦天监监正站在殿中,手捧星图说:天象显示,宫中有一妖异之物以阴气干扰天时,致旱灾连月不绝。臣反复推算,妖异之气出自景和宫方向。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王皇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贵妃,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东凤秀站在殿中,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只储物袋——里面有一块玉牌,只要捏碎它,东凤曜就会来。她没有捏。她又抬头看了一眼陈兴。他坐在龙椅上,手扶着扶手,指节泛白。她等了他很久。她等了一息、两息、三息、一盏茶的工夫。可他什么都没有说。他沉默的时间足够她重新把自己这三年在宫里积攒的东西全部清理一遍,整齐地码好,归到他不信我那一格里。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平静:不是我。她没有多说一个字。因为她知道多说无益。他决定沉默的时候,她已经输了。
陈兴没有看她。他看着钦天监那份星图,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收紧,像要把那层漆按进木头里。他开口说了一句话:按祖制处置。四个字,一个标点。东凤秀站在殿中,把四个字接住了。她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出现在她院门口的时候,他站在雨里把那把伞往她这边倾,说:顺手撑一下。那天说的每一个字,她都信了。现在她才知道,他能把说得那么轻,是因为他这辈子所有的承诺都靠那把龙椅撑着。她不在他的范围里。她只是恰好出现在那里,恰好长得好看,恰好被路过的目光多停了一息。
她转身走了出去。她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瞬——她想过回头看他一眼。可她没有。她怕自己看见他正在目送她背影的模样,会心软。她一步一步走回景和宫。她走得很稳,没有哭。她被带进那间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四面石墙,地上铺着干草,院子中央竖着一根木桩。她被绑在木桩上。火把从墙头扔进来,落在干草上。风从北边灌进来,把火舌卷向她的裙摆。
她第一反应是疼。那种疼从脚踝开始,像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往她皮肤里扎,一寸一寸地往上咬。她咬紧牙关,没有出声。她不能出声。她出声了,就证明她输了。可那种疼从脚踝爬到小腿、从小腿爬到腰际的时候,她忽然不觉得疼了。她站在火里,开始想别的事。她想起她小时候在宗门后山的药田边上蹲着看蚂蚁搬家,看了整整一个下午,东凤曜来找她的时候她膝盖都蹲麻了,他蹲下来把她背在背上背回住处。她想起她下山那天站在山门口回头看他,他站在门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长袍。她想起陈兴蹲在景和宫花圃边上,指着那株金银花的藤蔓说它又长了一截。
她花了很久才走到这里。可她忽然发现,她在走向陈兴的路上丢掉了很多东西。她丢掉了一些以为自己不需要的警觉,丢掉了对那些可惜了的目光本能的防备,丢掉了他有一天可能会转身的念头。她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放下来,像在一条长长的路上放下一排石子。她以为走完那段路之后,会有一个人站在另一头等着接住她。可那个人没有站在另一头。他只是顺手给了她一把伞,然后在她走到一半的时候把那把伞抽走了。火从腰际烧上了肩胛,又从肩胛烧上了脖颈。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头发在火里卷曲、烧焦、变成灰烬。
火灭了的时候,天快亮了。她跪在焦黑的地面上,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没了,露着暗红色的肉,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骨头和筋的轮廓。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摸到的是粗糙的、凹凸不平的、不像皮肤的东西。她把那只手放下来了。她没有哭。她只是跪在那里,等天亮。
东凤曜冲开那间院子的门时,晨光正在从东边漫过来。他站在门口,看见地上那个蜷缩的身影,看见那张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他是她哥哥,他见过她从小到大的每一张脸。可这一张他没见过。他不知道该怎么看。可他还是跪下来,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掌心贴着她肩上唯一一块还完整的皮肤:……秀儿。
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还是原来的样子,跟小时候蹲在药田边上看蚂蚁搬家的眼睛一模一样,又黑又亮。她用那种目光看着他。她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在替别人确认一件事:哥,他们说我长得好看。我现在不好看了。他没有回答。他把外袍脱下来裹在她身上,把她抱起来。他抱着她走出那间院子的时候,手在抖。可他的步子一步都没有顿过。他抱着她走了出去,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座宫墙,走出了那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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