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泽地的暮色比别处来得更早。
苏炎踩着湿泥走到他们约好的汇合点——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树歪斜在沼泽边缘,半截树身已经朽烂,裂开的树干里长出一丛丛肥厚的暗绿色蕨类植物,在最后的天光里像一簇簇沉默的旧标枪。他靠在那截树干上等了一盏茶的工夫。他听见脚步声从东南方向传来,不紧不慢的,踩在湿泥上发出沉稳的闷响。他侧过头,看见一个戴面具的人从暮色里走出来。
那面具是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灰白色面孔,眼眶的位置是空的,透过那两道缝隙能看见后面那双他熟悉的、沉静的眼睛。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打,身形被暮色吞没了大半,像一截被风吹到沼泽边缘的旧木头。他走到苏炎面前,伸手把面具摘下来,露出李明翰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他把面具收进怀里,另一只手从衣襟下取出一枚深红色的果子,递到苏炎面前:“给你。”
苏炎低头看着那枚结婴果,又抬头看了一眼李明翰:“师兄,你自己不留着?你这段时间也要突破金丹期了。”李明翰把果子往前递了递,语气平平的:“我用不上。我走的路跟你不太一样,结婴果对我的作用有限,不如给你。你拿它突破元婴,比我留着它更划算。”苏炎接过那枚果子。两枚结婴果并排放着,在暮色里泛着同一种温润的深红色光泽:“那等回去之后,我把突破元婴的感悟和心得整理一份给你。不管用不用得上,至少有个参照。”李明翰没有拒绝。
“孔鑫儿那边,”苏炎说,“我们答应给她一枚。”他把其中一枚果子单独包好,用干布裹了三层,收进储物袋最外层,方便到时候取出来。李明翰点了点头,重新把面具戴上:“她的追踪能力不算强,应该还在附近没走远。等出去了再交易。”
苏炎看了一眼他脸上的面具:“师兄,你这面具倒是好东西。气息全藏住了,我在沼泽边缘的时候完全没感觉到你靠近。”李明翰伸手碰了一下面具边缘,指腹在冰冷的边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以前从一个过路的散修手里换来的,不贵,但确实好用。你刚才跑的时候容貌是不是调过?”苏炎点了点头:“微调了一点,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方便混淆视线。”李明翰隔着面具看了看他那张被微调过的脸:“……你这张脸确实容易被人记住。以后在秘境里可以多调一调,省事。”
李明翰的话只说了一半,后半句忽然停住了。他的目光越过苏炎的肩膀,落在沼泽地边缘那片低矮的灌木丛方向,声音在暮色里压得很低:“有人。你身上可能被下了东西。”苏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排灌木丛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风,是某种被刻意压到最低限度的、贴着地面的移动。灌木丛边缘的草叶正在以不合常理的方式朝两侧分开,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挤过去。引香蜂。他在雪莲教的典籍里见过这种追踪术——引香蜂对特殊的气味极其敏感,一旦沾染上被施了术的追踪香,哪怕隔着几十里地也能闻着味儿跟过来。他低头闻了一下自己的衣领——什么味道都没有。他感觉不到,不代表引香蜂感觉不到。
灌木丛的阴影忽然裂开了。一道暗红色的身影从里面掠出来,脚步极快,像一道被压扁了又被松开的风。他落在沼泽边缘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手里握着一柄短剑,剑尖指向地面。是那个散修联盟的少盟主。
“跑得挺快。”那少盟主站在岩石上,隔着几丈的距离看着他们,嘴角挂着一抹他之前见过的、没有落地的浅笑,“不过我放出去的追踪香,还没有人能从它底下走脱过。你身上那层气味,至少还能留三天。”他的目光在苏炎和李明翰之间来回了一次,然后落回苏炎身上,像在确认目标只有他一个,“我不想跟你们结仇。果子有两枚,我可以拿一枚,你们留一枚,剩下的我不追。”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准备好了的、让对方不太好拒绝的方案。
苏炎没有回答。他把剑拔出来。剑身在暮色里泛着冷光。李明翰也拔剑了,面具后面的目光落在少盟主身上,没有移开。
少盟主的剑意来得极快。苏炎只来得及横剑架住第一击——剑锋撞在一起的时候,他感觉到一股极沉的力量从对方的剑身上传来,像一堵被推到了极限的石墙在他面前合拢,压得他手腕发麻、虎口震得发疼。对方的剑法跟他在宗门里见过的任何流派都不一样,剑势大开大合,每一剑都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压迫感,像在把人往墙角里推,一层一层地收窄范围。他的剑意霸道,每一招都像要把对手的退路全部封死,再在退无可退的地方落下一剑。
李明翰从侧面切入战场,面具后的剑光在暮色里划出一道极快的弧线,指向少盟主的腰侧。少盟主没有回头,只是侧身让了半步,剑势一转,把李明翰那一剑荡开了,然后重新压回苏炎的方向。他的动作流畅得像一条被反复演练了无数次的流程。苏炎被逼得连退了三步。他的剑势在对方的压制下越来越被动,手腕被震得发麻,虎口的裂口又深了几分。少盟主的剑在他第四次后退的时候已经抬到了最高点,剑尖带着一股沉甸甸的灵力,像一块被高高举起的石头,带着它自己的重量朝他头顶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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