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琉璃塔
都市的夜空被霓虹切割成几何状的星图,隆复生站在三百米高空的玻璃幕墙前,脚下是流淌着光之河流的科技园区。他的“明镜AI”刚刚完成D轮融资,估值突破三百亿,媒体称他为“算法诗人”“AI伦理的守夜人”。宴会厅里香槟塔折射着水晶灯辉,他转身接受投资人的祝贺,腕表蓝宝石镜面闪过一簇冷光。
“隆总,认知净化系统的用户留存率又创新高。”首席技术官递来全息报表,流动的数据像一群驯服的萤火虫。三年前,隆复生开创性地将认知 dissonance 理论转化为算法,系统能自动过滤偏激言论,为用户构建和谐的信息茧房。此刻他抿了口单一麦芽威士忌,目光掠过场中央的冰雕——那是用区块链技术雕刻的公司Logo,正在液态氮烟雾中缓缓旋转。
市场总监挤过人群低语:“三个主流社交平台要求开放情绪调节接口...”话音未落,银质餐叉坠地的脆响刺穿喧嚣。众人转头时,隆复生已恢复从容:“诸位,当机器学会替我们选择真善美,人类才真正踏上文明进阶之路。”掌声如潮水涌起,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白发老者——哲学顾问陈教授正将一本《菜根谭》塞进公文包,书页间夹着医院刚寄来的体检报告。
二 碎镜声
二月后流感爆发期,明镜AI的“心灵防疫”模块全面上线。凌晨三点的数据中心,隆复生盯着大屏上滚动的实时数据流,突然指向某个异常节点:“这个地区的负面情绪浓度超标了。”他的指尖在控制屏划过,“把情感过滤阈值再提高5%。”
“隆总,这可能会造成认知失真...”年轻算法工程师的反对被截断。
“用户要的是解决方案,不是学术讨论。”他转身时白大褂下摆划出锐利弧线,“记得我们让抑郁症发病率下降了多少百分点吗?”
次日正午,预警系统突然啸叫。屏幕血红弹窗显示:东部某省医院发生误诊事件。AI根据患者聊天记录中的消极词汇,将普通感冒研判为重度抑郁,导致镇静药物误用。尽管抢救及时,舆论已像野火燎过草原。
会议室落地窗外飘起冷雨,隆复生捏碎第三只陶瓷咖啡杯:“我们的准确率是99.97%!”
“但万分之三的误差落在具体的人身上...”陈教授话音未落,投影屏突然切入紧急新闻——竞争对手“天工科技”发布了“混沌模型”,公然宣称要“打破认知牢房”。演示画面中,他们的AI故意给用户推送相左观点,系统会根据辩论质量给予奖励。
董事们的视频窗口接连黑屏,雨水在玻璃幕墙上扭曲着城市倒影。隆复生扯下领带深吸一口气:“我要去见那个在医院闹事的家属。”
三 荆棘路
省立医院消毒水气味混着啜泣声,隆复生却在病房门口愣住。预想中歇斯底里的场景并未出现,只有个穿洗白校服的女孩在病床前写作业,床头柜摆着翻毛边的《庄子》。
“他们说我妈妈需要倾听。”女孩抬头时眼睛像浸过山泉的墨玉,“可你们的机器把她最后的话也删改了。”
返程航班遇上强气流,飞机在湍流中剧烈颠簸。隆复生攥着座椅扶手,恍惚看见七年前的自己——那时他还在车库创业,为某个算法漏洞向用户鞠躬道歉。舷窗外云海翻腾,他突然问助理:“记不记得终南山那个守林人?”
“您说那个拒绝我们智慧林业方案的怪老头?”
“他当年说...”隆复生指尖无意识在舷窗上画着函数曲线,“说我们的系统缺块砥石。”
三天后,他站在终南山麓的护林站前。松针气息混着泥土腥味涌来,卫星电话在口袋里震动最后一声后断电。木门吱呀开阖处,须发皆白的周老正在削制竹哨,脚边黄狗懒懒甩着尾巴。
“来取砥石?”老人头也不抬,“带够三个月粮食没?”
四 磨剑石
深山生活像柄钝刀刮去都市镀层。隆复生首次尝试砍柴便在虎口磨出水泡,他习惯性摸出平板想计算最优劈砍轨迹,却发现屏幕倒映着自已扭曲的脸。
“用这个。”周老推来块灰扑扑的石头。棱角分明的砥石沉手得像块生铁,当柴刀擦过石面,刺耳声响惊飞林鸟。老人蹲在青石上卷烟:“听不惯?回去用你的消音器。”
某夜山洪冲毁西坡监测点,隆复生背着设备冒雨抢修。返回时发现导航失灵,他在漆黑林间兜转两小时,最后循着篝火微光找到木屋。周老正在煨姜汤,陶罐里翻滚着辛辣香气。
“GPS精度做到厘米级,却算不出哪片云会下雨。”老人递来粗陶碗时,隆复生瞥见他掌心深褐色疤痕——去年冬天为救被困登山者留下的。
最煎熬的是每周书信时间。没有语音转文字,没有智能纠错,他必须用钢笔在稿纸上回答员工提问。首次收到厚厚一叠质疑信时,他险些把墨水瓶砸向墙壁。此刻周老正在修复唐代古琴,突然说:“逆耳之言像这道生漆,刮起来难受,裹住了才能千年不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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