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菜根谭》原典:恩宜自淡而浓,先浓后淡者,人忘其惠;威宜自严而宽,先宽后严者,人怨其酷。
一 惊雷夜·佛跳墙
谷雨过后的滨海市,天气并没有按照节气的指引走向温润,反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了喉咙,闷热得让人发慌。
深南大道上,车流如暴躁的甲虫,缓慢地挪动着。隆复生坐在他那辆开了八年的雷克萨斯ES300h里,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方向盘。他不是在着急回家,而是在等一个电话。后视镜里,映出一张轮廓硬朗却眉眼温和的脸,四十五岁的年纪,鬓角已经有了几缕白发,那是十年前在贵州山区建希望小学时,熬夜赶工留下的印记。
电话终于响了,是公司财务总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隆总,审计的人来了,说是要封账。还有,老吴他……他在楼顶,说要跳楼。”
隆复生的手指停止了敲打。他没有慌张,只是淡淡地说:“让审计的人在会议室喝茶,把我柜子里那盒正山小种泡上。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他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嫂子,今晚复生楼,我订了位子,您带孩子们过来吃饭。对,就今天,必须来。没什么大事,就是突然想吃家里的饭了。”
他口中的“老吴”,是公司创业初期的合伙人吴进步。十八年前,隆复生从体制内辞职下海,吴进步是他招聘的第一个员工。说是员工,其实是兄弟。那时隆复生穷得叮当响,租住的农民房夏天像蒸笼,吴进步从老家带来一台“佛顶山”牌电风扇,两人光着膀子,就着这台风扇,一人一瓶啤酒,对着墙上画的市场蓝图,吹下了要在滨海市做最有信誉的企业的牛。
十八年过去,当年的小作坊已经发展成为一家集建筑设计、施工与古建修复于一体的集团公司,资产过十亿。而吴进步,也从那个憨厚的小伙子,变成了分管财务的副总裁。
隆复生赶到公司楼下时,抬头望去,三十八层的楼顶天台上,一个小小的人影坐在边缘,双腿悬空。楼下已经围满了人,消防车尖锐的鸣叫声划破夜空,气垫正在铺设。
他没有走楼梯,而是坐进了董事长专用电梯。电梯缓缓上升,他闭上了眼睛,耳边回响的是《菜根潭》里的那句话:“恩宜自淡而浓,先浓后淡者,人忘其惠;威宜自严而宽,先宽后严者,人怨其酷。”
这是他父亲在他二十岁时送给他的话。父亲说:“复生,你的名字,是祖父取的。我们家是从隆昌迁出来的,祖父敬仰的是辛亥革命先驱黄复生先生,希望你既有‘复生’之志,又有‘隆昌’之德。做人做事,恩要慢慢给,越给越浓;威要先把底线立住,再慢慢放宽。这样,人才会记得你的好,服你的人。”
推开天台的门,一股热浪夹杂着风扑面而来。吴进步听到动静,没有回头,只是肩膀抖了一下。
隆复生没有像电影里那样大喊大叫,也没有慢慢靠近。他走到离吴进步三米远的地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点燃,然后把烟盒和打火机扔了过去。
“接着。”他说。
吴进步下意识地接住,转过头,眼眶红肿,脸上全是泪痕。
隆复生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瞬间被风吹散:“老吴,还记得十八年前那台佛顶山风扇吗?你从老家带来的,我们俩对着吹,你说,将来要是发达了,要在最贵的地方买一台最大的空调,把我冻感冒。”
吴进步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说话。
“今天审计来,我知道是因为什么。”隆复生的语气依然平静,“城西那个项目,那八千万的窟窿,填不上了对吧?你拿去给你小舅子做投资,他跑路了。”
吴进步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生哥……我……我对不起你……我……”
“你先别说话,听我说完。”隆复生摆了摆手,“十八年,你从二十三岁跟我到今天。你结婚,是我给你主持的;你买房,是我给你凑的首付;你儿子生病,是我联系的专家。这十八年,我有没有对你红过一次脸?有没有说过一句重话?”
吴进步摇头,泪水流得更凶了。
“因为我知道,你是把公司当家的。对自己家的人,不需要那些虚头巴脑的威风。”隆复生掐灭了烟,“但是老吴,我有我的底线。这个底线不是我定的,是我们这个行业定的,是‘信任’两个字定的。我们盖房子,是给人住的。偷工减料、财务造假,最后塌的是房子,死的是人命。”
“我没有偷工减料!那笔钱我真的只是想短期周转,很快就还回来的!我没动工程款!”吴进步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知道你没动工程款,你要是动了,今天我不会坐在这里跟你说话,我会亲手把你送进去。”隆复生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然后向吴进步走去,步伐稳健,没有丝毫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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