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狭路
隆复生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跳一跳地往上蹦。
十七、十八、十九。
他手里攥着一份辞职信,信纸已经被手汗浸得有些发软。电梯壁映出他的脸——三十四岁,眼角细纹,下颌线还算紧致,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二十。
电梯门打开,走廊尽头那扇磨砂玻璃门上,印着“天启传媒”四个字。他在这里干了八年,从文案做到创意总监,熬过无数个通宵,拿下过业内大大小小的奖项。但此刻,这条走了几千次的走廊,忽然变得逼仄起来。
人事总监的办公室在走廊中段。隆复生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沙发上已经坐着一个人。
“复生,来,坐。”人事总监老周起身招呼,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职业微笑,“这位是……”
“我知道。”隆复生打断他,看着沙发上那个年轻人,“沈默。”
沈默站起身,微微欠身,算是打了个招呼。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解开第一颗扣子,显得既正式又松弛。三年前隆复生面试他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刚从传媒大学毕业的愣头青,作品集做得花里胡哨,但里面有几条文案确实亮眼。
“隆老师。”沈默的声音很稳。
隆复生没应声,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老周咳了一声,开始讲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什么公司业务调整,什么感谢多年付出,什么好聚好散。隆复生听着,眼睛却看着窗外。今天的天气很好,深秋的天空蓝得发假,几缕白云像是用尺子画上去的。
“……所以,创意总监这个位置,公司决定由沈默接任。”老周终于说到重点,“当然,你的离职补偿,我们会严格按照……”
“不用了。”隆复生站起来,把那封辞职信放在桌上,“我自己辞的,不用补偿。”
老周愣了一下,讪讪地拿起那封信:“这个……还是要按程序……”
隆复生已经走到门口了。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沈默。
“那条广告,”他说,“就是让你拿下总监位置的那条,‘活着就是为了改变世界’,是我三年前写在草稿本上、后来扔进废纸篓的一句话。”
沈默的脸色变了一下。
隆复生没等他开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但此刻在隆复生眼里,忽然变成了一条窄路。两边是高耸的墙壁,头顶是压得很低的天花板,他走在这条路上,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八年的影子上。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身后有人追过来的脚步声。他没回头。
电梯开始下行,数字一跳一跳地变小。
二十、十九、十八。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那是十年前,他第一次来这座城市,拖着行李箱从火车站出来,站在广场上看着四周的高楼,心想:我要在这里活出个人样来。
十年过去了。他活出了个人样,但这个人样,此刻正在电梯里往下掉。
电梯在一楼停下,门打开,外面站着个穿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正往嘴里塞半个包子。看见隆复生,他匆忙把包子藏到身后,含混不清地说了句:“领导好。”
隆复生看了他一眼。这保安他每天进出都见,但从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总是站在门口,夏天晒得黝黑,冬天缩在棉大衣里,脸上永远挂着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笑容。
“包子凉了吧。”隆复生说。
保安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隆复生也没再说什么,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他身后,二十楼的窗口,沈默正站在玻璃幕墙前,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街角。
二 窄径
失业的第一个星期,隆复生过得像一场漫长的宿醉。
他每天早上七点准时醒来——这是八年上班养成的生物钟——然后在意识到自己不用去公司的那一刻,感到一阵巨大的空虚。他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直到肚子饿得受不了才爬起来,随便弄点东西吃。
他试着投了几份简历。有些石沉大海,有些回了邮件,客气地表示“您的资历非常优秀,但我们需要更年轻化的团队”。他看着“年轻化”这三个字,忽然想起自己当年是怎么从上一任总监手里接过这个位置的——那时候他也年轻,也踌躇满志,也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他想起那条广告。那条让他一战成名、奠定他在天启地位的广告。那是一个公益项目,为山区留守儿童募捐。他写的那句文案是:“他们的路,我们替他们修;他们的梦,我们替他们守。”那一年,他二十八岁,站在领奖台上,觉得自己能改变世界。
现在他知道,世界没被改变,改变的是他自己。
第八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他戒烟三年了,但此刻需要一点什么来填满空荡荡的胸腔。楼下的街道车水马龙,霓虹灯把夜空染成暧昧的粉色。他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车灯,忽然想起《菜根谭》里的一句话——那些年他做文案,翻烂了那本书,只为从古人的智慧里偷几句金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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