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浮华囚笼
凌晨两点十七分,隆复生第三次关掉手机屏幕,又第三次忍不住点亮。
朋友圈里,有人晒出马尔代夫的海滩定位,九宫格照片每一张都精心调过色;有人晒出新买的保时捷方向盘,配文“辛苦一年,犒劳自己”;有人晒出与某知名企业家的合影,笑容灿烂得像是镀了一层金。
复生翻了个身,酒店的席梦思柔软得让人腰疼——不对,不是腰疼,是心口疼。那种空洞的、蔓延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感,像蚂蚁一样从胸腔爬向四肢百骸。
他今年三十二岁,是一家投资公司的副总裁,年薪七位数,名下两套房一辆车,社交账号粉丝三十多万。按照世俗的标准,他活成了许多人羡慕的样子。
可是此刻,他却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透明的皮肤已经薄得能看见里面虚空的气体,随时可能“啪”地一声碎裂,连渣都不剩。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他最大的竞争对手江一舟发来的朋友圈:凌晨的陆家嘴办公室,落地窗外灯火璀璨,配文“又是一个通宵,但值得,恭喜团队拿下新项目”。
点赞数已经突破两百。
复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要不要点赞。点了,显得自己时刻关注对手动态,掉价;不点,又显得自己格局太小,见不得别人好。
他最终还是没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是深圳湾的夜景,万家灯火如星河倒灌,美得不像人间。可越是美的景象,此刻越映衬出他内心的荒芜。
“我到底在争什么?”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脑海,又迅速被理智掐灭。他在争的东西太多了:争更高的职位,争更多的项目,争朋友圈里更漂亮的数据,争别人嘴里那句“隆总真是年轻有为”。
他争了一路,从县城考到省城,从省城拼到京城,从京城杀到深圳。每一步都是踩着别人的肩膀上去的,每一分成绩都是用命换来的。
可是现在,当他站在这座城市的最顶端俯瞰众生时,却发现自己从未如此疲惫、如此空虚、如此——不快乐。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助理小周打来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隆总,明天早上九点的投资人会议,材料我已经发到您邮箱了。另外……陈总那边来电话,说之前谈的那笔单子,对方想再压两个点。”
复生闭上眼睛,感觉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他深吸一口气,用一贯冷静克制的语气说:“知道了。材料我现在看,陈总那边,告诉他最多让一个点,不能再多了。”
挂了电话,他打开笔记本电脑,邮箱里躺着二十七封未读邮件。他机械地点开最上面那封,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像蚂蚁一样爬满屏幕,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真金白银的较量,是输赢成败的赌注。
他忽然觉得这些数字晃得眼睛疼。
两年前他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刚从投行跳出来,满怀激情地想在这个行业里做出点名堂。他相信努力就会有回报,相信只要足够优秀就能获得真正的尊重和认可。
可是两年后的今天,他发现自己变得连自己都快不认识了。
他开始计较每一个点赞,在意每一条评论,关注每一个竞争对手的动态。他会在深夜反复刷自己的朋友圈,看看有没有人给自己点赞,点赞数够不够多,评论是不是够真诚。
他会因为一篇行业文章阅读量不够高而焦虑,会因为在某个场合没有被足够多的人认出来而失落,会因为别人一句漫不经心的评价而辗转反侧。
他活成了一台精密的社交机器,每一个动作都在计算投入产出比,每一个表情都在权衡利弊得失。
凌晨三点,他终于看完了最后一份材料,合上电脑,走到落地窗前。城市的灯光已经暗淡了许多,只有零星几盏还亮着,像是疲惫的眼睛勉强睁着。
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眉眼英俊,轮廓分明,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像是两颗被磨花了的玻璃珠子。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县城,夏天的傍晚,爷爷搬一把竹椅坐在院子里,摇着蒲扇看星星。那时候没有空调,没有网络,甚至没有像样的路灯,可是爷爷脸上的表情是安宁的,像一潭清水,不起波澜。
他问爷爷:“爷爷,你为什么不看电视啊?隔壁王叔叔家都买了大彩电了。”
爷爷笑呵呵地说:“电视有什么好看的?天上的星星看不完,院子里的桂花闻不够,手里这杯茶还没凉呢。复生啊,人这一辈子,贪多嚼不烂,少操点心,多看看天,比什么都强。”
那时候他不理解,觉得爷爷是老古董,不懂现代社会的精彩。可现在,在经过了十几年的拼搏、竞争、攀比、焦虑之后,他忽然有点明白爷爷那句话的意思了。
可是他还能回头吗?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一条推送消息:知名创业者赵某因过度劳累猝死,年仅三十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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