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浮世迷途
凌晨两点十七分,隆复生第三次修改完那份商业计划书的PPT,将额头抵在冰凉的办公桌面上。
落地窗外,这座南方都市的霓虹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烁,像千万只永不闭合的眼睛。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语音,他没有点开——他知道内容是什么,和过去三个月的每一条一样:复生,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他记得。
他叫隆复生,三十二岁,鲸跃资本最年轻的副总裁,去年经手的三个项目都完成了IPO,为公司赚了将近四个亿的账面回报。同事们叫他“隆菩萨”——不是因为他慈悲,而是因为他总能在别人不看好的项目里“点石成金”,像菩萨一样化腐朽为神奇。
可此刻他觉得自己更像一具被掏空的躯壳。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封邮件,来自他大学时代的导师周明远教授。标题只有四个字:“还记得吗?”
他点开,里面没有正文,只有一张照片——那是十年前他在图书馆门口拍下的,手里举着一本翻烂的《菜根谭》,笑得像个傻子。照片背面手写着一行字,是他自己的笔迹:“隆复生,你要做一个谦虚而实在的人。”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那十个字的笔画开始扭曲、变形,变成一条条蜿蜒的蛇,钻进他的眼眶,咬得他生疼。
谦虚。实在。
这两个词在他如今的字典里,几乎已经绝迹了。
上周的投决会上,他为了说服合伙人通过一个明显存在漏洞的教育项目,精心准备了一套逻辑严密的话术,把风险包装成机遇,把缺点粉饰为特色。合伙人全票通过,项目顺利推进。走出会议室时,他听到新来的分析师在背后小声议论:“隆总太厉害了,什么项目到他手里都能说得天花乱坠。”
天花乱坠。多妙的词。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分不清了——那些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话,哪些是真的,哪些只是“天花乱坠”。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隆复生先生,您的母校明理学院将在下周六举办‘读书明理’校友分享会,特邀您作为青年校友代表发言。主题是:谦虚为学,实在为人。”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把一块墓碑翻了过去。
二 旧地重游
分享会那天,隆复生迟到了二十三分钟。
这不是他本意——事实上他提前一个小时就出门了,但在停车场遇到了一个电话。对方是某个他正在跟进的项目的创始人,语气急切地说竞争对手也介入了,希望鲸跃能尽快给出Term Sheet。他在车里打了四十分钟的电话,谈判、博弈、互相试探,用尽了他所有圆熟的话术,终于让对方同意再给他一周的独家谈判期。
挂掉电话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个刚打完仗的将军,疲惫而膨胀。
明理学院坐落在大学城的东北角,是一栋灰砖灰瓦的老建筑,门楣上刻着四个字:读书明理。隆复生走进大门的时候,分享会已经开始了。他没有直接进会场,而是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走廊的墙上挂着历届优秀校友的照片和简介。他找到了自己的——照片是三年前拍的,那时的他眼神里还有光,简介里写着他的成就,也写着他毕业时写下的那句话:“做一个谦虚而实在的人。”
他注意到这句话被人用记号笔圈了出来,旁边有人用铅笔写了两个小字:“是吗?”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他最柔软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了会场。
台上正在发言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隆复生认出了他——周明远教授,他的导师,今年应该七十三岁了。
周教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菜根谭》里说,‘心不可不虚,虚则义理来居;心不可不实,实则物欲不入’。什么叫虚心?不是假客气,不是故作谦卑,而是心里有空间。像一间屋子,你先把旧家具都搬出去,把墙上的灰尘都擦干净,阳光才能照进来,新鲜的空气才能流进来。什么叫实在?是心里有定力,像船的锚一样,外面风浪再大,船不会翻。我们的年轻人,今天最大的问题不是不够聪明,而是心太满了,满到装不下任何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同时心太空了,空到一阵风就能把整个人吹走。”
台下响起了掌声。隆复生没有鼓掌,他站在那里,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周教授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他身上。老人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
轮到隆复生发言的时候,他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他们穿着西装或正装裙,手里拿着笔记本,眼神里既有对成功的渴望,也有掩饰不住的迷茫。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三年前的他,五年前的他,甚至可以说,从踏入这个行业开始,他就一直带着这种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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