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沈府,难得安静了一会儿。
这种安静不是什么岁月静好,而是暴风雨前所有人都在屏气。下人走路轻了,管事说话低了,连院里那只平日里很爱扯着脖子乱叫的灰毛鹅,今天都像被气氛教育过,只在池边闷头啄水。
沈砚正窝在自己屋里,把近来听来的诗社名头、文会脾气、士林口味胡乱记在几张纸上。
“老派爱端着,新派爱出奇,真名士爱装不在意,假名士爱让全世界知道他不在意。”
他写完这一行,自己都乐了,正想再补一句“京城文坛大型人格分裂现场”,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常福探头进来,脸色古怪得像刚吞了只活蛤蟆。
“少爷,前头来人了。”
“债主?”
“不是。”
“苏家反悔,想重新把我捡回去?”
“……也不是。”常福咽了口唾沫,“是送帖子的。”
沈砚笔尖一顿:“谁家帖子?”
常福神情更怪了,压低声音道:“春宴诗会。”
屋里静了一瞬。
下一刻,沈砚把笔搁下,抬头看他:“再说一遍。”
“春宴诗会的帖子。”常福现在说出口都觉得离谱,“而且不是那些平日和您厮混的公子哥下的帖,是……是京里挺有名的清谈雅集署的名。”
沈砚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来了。
他这边刚把诗会当成接下来最可能翻盘的战场,对面那边就很懂事地把战书递到了门口。效率之高,简直让人想夸一句服务周到。
“帖子现在在哪儿?”
“已经送去前厅了。”常福苦着脸,“全府都知道了。现在外头都在传,说那送帖的人笑得可客气了,像真是来请贵客赴宴的。”
沈砚站起身,掸了掸衣摆:“走,去看看谁这么有眼光。”
一路往前厅走时,沈府里的目光比平日更密。
丫鬟婆子躲在廊下偷偷看他,几个管事远远站着,表情都像在看一个即将被推进戏台中央的倒霉角儿。等他走到前厅外,里头的气氛果然已经沉得能拧出水来。
上首坐着沈廷山,脸色冷沉,看不出喜怒。下首坐了几个族中长辈和旁支叔伯,案上摆着一封拆开的请帖,薄薄一张,偏偏压得满厅都不自在。
沈砚一进门,所有视线齐刷刷落了过来。
那瘦长脸的旁支叔伯第一个冷哼出声:“你倒还有脸来。”
沈砚很客气:“这么大热闹,我若不来,岂不是辜负诸位等我的心情。”
“你还知道是热闹?”那人拍了拍扶手,“春宴诗会是什么地方?满京城的名士、士子、清谈雅客都在那儿。如今人家点名把帖子送到沈府,请你去,你当真觉得这是抬举你?”
“当然不是。”沈砚答得很快。
满厅反倒愣了一下。
沈砚走到案前,伸手把那张帖子拿了起来。帖子用的是极讲究的笺纸,墨迹清雅,措辞也漂亮,通篇都是风雅气:说什么“春和景明,群贤毕至,久闻沈公子雅名,特请赴宴同赏春色”。
“雅名”两个字看得沈砚都想笑。
他要真有雅名,那京城猪圈里的猪都算名士。
这帖子表面客气,骨子里全是坏。越客气,越说明请他去不是为了捧,是为了让他在最体面的地方,出最漂亮的丑。
“看明白了?”瘦长脸叔伯冷笑,“明摆着是拿你当笑话摆上台。你若真去了,不管作不作得出诗,沈家的脸都得陪你一起扔一遍。”
另一位族老也皱眉道:“不错。如今外头本就盯着咱们府上,这帖子来得太巧,太刻意。依我看,直接回绝,别去沾这个污糟局。”
“回绝?”旁边又有人接话,“人家是公开递帖,回绝了,外头会怎么说?说沈家那败家子连上场都不敢,未战先怯,更叫人看轻。”
“去了才是真找死!”
“那也总好过让人当成缩头乌龟!”
前厅里你一言我一语,很快便吵得有了点火气。说来说去,焦点都只有一个——这帖子不是好意,是羞辱;可这羞辱偏偏做得规矩体面,让人连躲都躲得难看。
沈砚没急着插话,只低头把帖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落款的确不是那些狐朋狗友,而是京中一个颇有名望的雅集名号。越是这样,越有问题。若只是纨绔圈里起哄,顶多算整蛊;可清谈雅集都出面,说明这场春宴背后,已经不只是想看他个人出丑,而是想把这场出丑做成一篇能传遍京城的文章。
让一个满城皆笑的沈家败家子,在最讲究文名与风雅的场合现眼。
打的不是他的脸,是沈家的门楣。
沈廷山一直没说话,只坐在上首,看着那张请帖,像在看一把细而薄的刀。
沈砚知道,自己这个父亲恐怕看得比所有人都更深。
谁递的帖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谁想借这帖再试一次沈家的底线。
终于,有人把话头扔到了沈砚身上。
“你自己说,”那瘦长脸叔伯盯着他,“这帖子,你敢不敢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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