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坠网塌下去的声音,比所有人想象中都轻。
没有钢架砸落的轰鸣,也没有井壁碎裂的回声。那张临时焊接的铁网只是往下一陷,像落进了一层厚而软的黑布里,随即被归水井无声吞没。
雨声停了。
项目部的探照灯还亮着,灯柱却照不进井口。光落到井沿上,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挡住,只剩一圈惨白边缘。
板房里的人愣了半秒,随后彻底乱了。
“井塌了!”
“快叫吊车!”
“人呢?别过去!都别过去!”
韩麒第一个冲出板房。
陆沉跟在后面,黑马灯青火贴着灯芯燃烧,没有热度,却把他左腕断掉的红线照得像一截干涸的血管。
许照微抱紧档案袋,刚迈出门,林抱朴一把拽住她后领。
“别跑直线。”
许照微被拽得踉跄,回头瞪他。
林抱朴没解释,只把一枚铜钱塞进她掌心。
“含着。等会儿听见谁叫你,全当没听见。”
许照微看着那枚沾着旧香灰的铜钱,神情一瞬间很复杂。她像是想问“这有科学依据吗”,但归水井方向又传来一声闷响,把问题硬生生压了回去。
陆沉已经到了警戒线外。
塌掉的不只是防坠网。
井口周围三米内的地面都在往下沉,积水沿着裂缝倒灌,泥浆却没有溅起。那口老井像突然变大了,黑洞洞地敞在施工区中央,井壁下方隐约露出一圈更古老的青砖。
韩麒拔出手电往下照。
光束消失在井口不到两米的位置。
“周大勇!”
他刚喊出口,陆沉腕上断开的铜钱忽然一震。
不是响。
是颤。
像三枚铜钱同时咬住了他皮肤。
陆沉伸手按住韩麒的肩。
“别叫名字。”
韩麒回头。
“人命关天。”
“你叫他,他未必上来。”
陆沉看着井口,“但下面的东西会知道你在找谁。”
韩麒眼神压得很低。
“陆先生,我不知道你和林老板在玩什么民俗把戏。但一个活人失踪了,现场还有可能继续坍塌。你要么给我能验证的理由,要么让开。”
陆沉没有争。
他把黑马灯提到井边。
青火一照,井口下方浮出细细密密的红线。那些红线不是挂在井壁上,而是从黑暗里伸出来,一端拴着井壁,一端通向施工区里的每个人脚下。
大多数红线很淡。
只有三根颜色极深。
一根缠着陆沉的左腕。
一根缠着韩麒的鞋底。
还有一根,延伸向板房门口,缠在许照微的档案袋提绳上。
韩麒看见了。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是什么?”
“名字。”
林抱朴带着许照微赶到,声音比平时低很多。
“被井惦记上的名字。”
韩麒没有后退,反而蹲下去,用戴着手套的手碰了碰脚边红线。
他的手指穿过去了。
红线还在那里。
物理上不存在,视觉上存在。
韩麒沉默两秒,把手电收回腰间。
“继续。”
陆沉知道,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让步。
他没有收回黑马灯,而是把灯口压低,沿着三根最深的红线看它们从哪里入井。
井下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韩警官!”
是周大勇。
他在井下喊得很急。
“救我!我没掉下去,我在下面一条街上!这里有人,好多人!他们都不说话!”
韩麒身体一绷。
铜钱第二次颤动。
陆沉盯着井口,没有说话。
周大勇的声音继续往上冒。
“陆师傅也在吗?刚才那个小姑娘说,只有陆师傅能带我出去。陆师傅,你听见了吗?”
第三次。
铜钱没有断,因为红线已经断过一次。
它直接裂了一枚。
陆沉掌心一冷。
井下的黑暗开始往上涌。
林抱朴脸色大变:“后退!”
来不及了。
井口黑暗像水一样漫出,却没有淹没地面,而是淹没了光。项目部探照灯先是一盏接一盏熄灭,紧接着,板房灯、警车灯、手机屏幕,全都被黑暗压住。
世界只剩黑马灯的青火。
陆沉看见施工区正在变化。
蓝色围挡褪成斑驳土墙,水泥管变成堆在街边的木桶,板房拉长、塌陷、变成一排低矮瓦屋。雨水从钢筋上滑落,落到地面时已经变成泥土上的尘。
空气里的柴油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干裂泥土、陈年烟火和腐烂水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许照微低声说:“我们在移动?”
“不是我们在移动。”
林抱朴声音发紧。
“是旧城在翻账。”
黑暗退去。
陆沉站在一条陌生的街上。
天是黄的。
没有雨。
街道两旁是旧式土墙和木门,门口挂着干瘪的葫芦、破竹筐、褪色红布。地面裂开一道道细缝,像被晒了很久。远处有一座城门轮廓,城门外看不见树,也看不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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