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只木桶上的名字,正在往外渗水。
陆守砚三个字像刚从井底捞出来,墨迹沿着黄纸边缘往下淌。水滴落在桶板上,没有散开,而是慢慢钻进木纹,像那只桶本来就记得这个名字。
韩麒一手拽着井绳,声音压得很低。
“陆守砚是谁?”
“陆家祖上。”
陆沉说完,又补了一句:“如果夜域没骗我们。”
林抱朴喘着气骂道:“夜域从来不全骗你。它最要命的地方,就是九句真话里夹一句能杀人的。”
许照微看着桶上的名字,忽然说:“这不一定是让你替他打水。”
陆沉看向她。
她语速很快:“刚才沈青娘说打上第一口水,不是第三桶水。第三桶提前,是账房先生喊的。换句话说,夜域的账想把我们拖进第三桶规则,但沈青娘给你的提示是第一口水。”
韩麒立刻听懂。
“水和桶不是一回事。”
“对。”许照微说,“桶是他们的流程,水才是沈青娘要我们找的东西。”
陆沉握住木桶提梁。
桶很沉。
明明里面空无一物,却像装满了石头。
井边人群已经围上来。
断水之后,那些旧影的脸迅速干瘪,嘴唇裂开,眼眶深陷。他们不再像人,更像一群被饥渴推着走的影子。
“打水。”
“给我们水。”
“不下井就没有水。”
“沈家欠的水债,陆家也要还。”
族长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后,冷冷看着他们。
账房先生的半张脸已经化成墨汁,仍死死护着账册。
林抱朴把一把铜钱撒在地上。
铜钱落地后,短暂亮起一圈暗红色微光,把扑上来的人群挡在半步外。
“快点!我这点家底撑不了多久!”
韩麒抽出伸缩警棍。
警棍打在第一个扑来的旧影肩上,对方只是晃了一下,身体却像干纸一样裂开,又很快被井边黑气补上。
韩麒脸色沉下去。
“物理攻击效果很差。”
林抱朴忙里偷闲:“你终于说了句有用的废话。”
陆沉没有回头。
他的注意力全在木桶上。
第一桶不是水,是名。
第二桶许照微替记录打,逼出“他们不是献我,是卖我”。
第三桶被账房先生提前,桶名变成陆守砚。
如果按账房先生的流程走,他们就会被迫承认陆守砚也欠水债,陆家后人必须替祖上还账。这样一来,陆沉入井就不再是调查,而是还债。
他不能顺着这本账走。
陆沉把木桶放下,转身走向井边第一只桶。
那只写着他名字的桶,刚才打上过纸人和“水娘”木牌。
账房先生尖声道:“第三桶已开,不得回头!”
陆沉像没听见。
他蹲下,重新检查第一只桶底。
刚才没刮完的第三行字还藏在桐油下。
骨刀刮过木纹。
黑色碎屑落下。
那行字终于露出来。
“第一口水,在桶外。”
桶外?
陆沉抬头,看向井沿。
归水井的青石边缘很湿。整条久旱街道都干得裂开,只有井沿一直湿润。水汽不是从井中往外冒,而是从某块青石内部渗出来。
许照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偏西三尺。”
她立刻翻开水利图。
“沈青娘下井开的暗泉,在井正中偏西三尺。旧井沿如果是十二块石,西侧第三块应该对应 G-17-00 或 G-17-07 的内沿位置。”
“现实里 G-17-00 被温既白拿走了。”韩麒说。
“但夜域里还在。”
陆沉把黑马灯放到井沿西侧。
青火贴着石面流动,一寸寸照过去。到了某块青石时,火苗忽然向内一沉,像被石头吸住。
石面浮出一道极浅的刻痕。
不是沈青娘。
也不是归水。
而是一个更早的字:
泉。
陆沉伸手摸上去。
这一次,黑马灯没有示警。
指尖碰到刻痕的一瞬间,他眼前出现了一段画面。
井底。
年轻的沈青娘腰间系着红线,赤脚踩在湿滑青砖上。她手里拿着石凿,一下一下凿向偏西三尺的井壁。上方有人催促,有人哭,有人喊她名字,但她没有回头。
井底另一侧,陆守砚被绳子吊下来,身上满是伤。他嘴里的布团掉了,第一句话不是劝她上去。
他说:“青娘,我记着。”
沈青娘没有看他,只问:“记什么?”
“记你是开泉,不是归水。”
沈青娘笑了一下。
“那你写下来。”
陆守砚从怀里摸出婚书,撕开内衬,用血在背面写字。
井壁被凿穿。
水涌出来。
不是黑水。
是清水。
第一口清水冲过沈青娘的手,冲过陆守砚手里的婚书,也冲掉了她腕上那根红线的颜色。
画面到这里忽然变暗。
井上传来族长的声音。
“水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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