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娘祠比照片里更小。
两间宽的庙身,青砖墙,木门槛,檐角挂着一只裂开的陶铃。匾额上的“水娘祠”三个字被烟熏得发黑,其中“娘”字缺了一半,看上去像“水女祠”。
庙门口没有香客。
只有一排碗。
粗瓷碗从门槛一直摆到井街深处,每只碗里都盛着半碗清水。水面上映不出人的脸,只映出一个个名字。
黄满仓。
陈小燕。
周大勇。
陆长川。
许敬山。
还有更多陆沉不认识的人名。
韩麒蹲下看第一只碗。
“这些是失踪者?”
许照微翻着旧案摘要,脸色越来越沉。
“能对上一部分。黄满仓,一九八七年。陈小燕,一九九八年。后面几个我没见过,可能是更早的口述记录,或者根本没进入现代档案。”
林抱朴站在庙门外,没有往里进。
陆沉注意到他从靠近水娘祠开始就不太对劲。
平时林抱朴再怕死,嘴上也不会停。现在他却沉默得异常,右手一直按着外套内袋,像里面藏着什么会要命的东西。
“你来过这里?”
林抱朴眼皮跳了一下。
“现实里来过。夜域里没有。”
“十七年前?”
“少问。”
陆沉看着他。
林抱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行,来过。十七年前,旧城大停电前一天,我们四个人来水娘祠查庙账。你爸、你妈、许敬山,还有我。那时候这庙还没塌,但神牌已经空了。”
许照微抬头。
“我外祖父也在?”
林抱朴避开她的视线。
“在。”
“他为什么从没在笔记里写过?”
“因为他第二天就失踪了。”
许照微握着档案袋的手紧了紧。
庙里白瓷的歌声还在继续。
她唱得很慢,每个名字都像从齿缝里捡出来。
“李顺,周阿巧,黄满仓,陈小燕……”
唱到陆长川时,陆沉的心口像被细线拽了一下。
他提灯迈过门槛。
门槛下方缠着一圈红线。
黑马灯青火微微一压,红线向两侧退开,像给他让路。
庙内比外面更冷。
正中有一张供桌,桌上摆着香炉、烛台、三只倒扣的碗。供桌后方,本该立神像的位置空着,只放着一块神牌。
神牌没有字。
空白。
许照微走进来,看见神牌时,脸色一下变了。
“怎么会是空牌位?”
陆沉问:“不该?”
“水娘祠如果供奉沈青娘,牌位上至少该有神号。归水娘娘也好,水娘也好,哪怕只是沈氏女,也会有字。”许照微看着那块空白木牌,“空牌位只有两种可能。”
韩麒问:“哪两种?”
“一种是还没来得及写。”
“另一种呢?”
“名字被人刮掉了。”
陆沉把灯靠近。
神牌表面很平整,像新打磨过。但青火照上去,木纹深处浮出密密麻麻的刮痕。那些刮痕不是刀削,而像很多人用指甲、铜钱、石片反复刮过。
林抱朴站在门口,声音发哑。
“十七年前我们看见的,就是这个。”
陆沉回头。
林抱朴终于走进庙里。
“你爸说,神牌空了,说明沈青娘不在神位上。有人把她的名刮掉,却还让街上人继续拜归水娘娘。拜得越久,空位里就越容易长出别的东西。”
韩麒看向井口方向。
“假归水神。”
“对。”
林抱朴苦笑,“你妈当时说,要注销归水井神位,先得找回沈青娘本名,再找到最早的证词。我们找到了空牌位,却没找到证词。第二天,黑白遗照就送到了回春铺。”
陆沉看着空牌位。
“你们失败了。”
“是。”
“为什么?”
林抱朴没有回答。
庙内的歌声停了。
供桌下方传来轻轻的呼吸声。
陆沉蹲下,掀开垂在供桌前的褪色红布。
白瓷蜷在里面。
她抱着自己的旧书包,脸色比之前更白,脚上的红皮鞋少了一只。她身边堆着很多黑白照片,每张照片背后都伸出红线,扎进供桌下的木板。
看见陆沉,她往后缩了一下。
“我说了不要来。”
陆沉没有立刻伸手。
“周大勇呢?”
白瓷低下头。
“在碗里。”
韩麒立刻看向门外那排碗。
“他还活着?”
白瓷小声说:“名字还热。人就还没凉。”
韩麒听不懂这句话,但他听懂了“还没”。
“怎么救?”
白瓷看着陆沉。
“不能救。”
“为什么?”
她抱紧书包。
“救一个,井里就会问一个。问三次,他答一次,你们也答一次。最后总要有人入账。”
陆沉注意到,白瓷说话时,供桌上的空白神牌轻轻震了一下。
她在害怕神牌。
不是害怕他们。
许照微蹲到另一边,尽量让声音放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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