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脸碎成了七片。
陆沉把它们一片片摆在纸人铺门前的长案上。
纸面很薄,边缘却不毛糙,不像被人撕开,倒像自己从内里裂成几块。每一片背后都有极细的红线纹路,连起来像一张被拆散的路图。
纸人铺里站满了纸人。
它们没有五官,却能让人感觉到期待。
这种期待比恶意更压人。
白瓷躲在许照微身侧,紧紧盯着那张碎脸。
许照微低声问:“纸新娘是什么?”
白瓷想了想。
“下井那天,他们给沈青娘扎过一个纸人。说是让纸人先替她探水路,若纸人浮上来,她就不用下去。”
“结果呢?”
“纸人没有浮上来。”
林抱朴冷笑。
“当然浮不上来。绳子在他们手里,他们想让谁上来,谁才能上来。”
韩麒问:“这纸人和镇器有什么关系?”
陆沉用镊子夹起最小的一片纸。
“纸人替她先下井,可能见过暗泉,也见过第一道刻名被挪走前的位置。”
他停顿一下。
“更重要的是,它替沈青娘死过一次。”
纸人铺老人终于从阴影里走出来。
那是个很瘦的老人,穿一件灰布长衫,脸上皱纹多得像揉皱的纸。他的左半边脸很正常,右半边却糊着白纸,纸上画着一只空眼。
“不止一次。”
老人说,“第一死,下井探路。第二死,庙里挡账。第三死,被温家人收走脸,做成水娘展陈的样稿。”
许照微敏锐地捕捉到两个字。
“温家?”
老人看向她。
“你们只知道温既白?”
林抱朴脸色一变。
“别问太远。”
老人笑了。
“旧城哪有远事?所有远事,都是近处没翻开的账。”
陆沉没有插话。
他正在看纸脸的断口。
七片纸脸不是普通纸扎材料,而是旧宣纸、香灰、井泥和一点血混糊出来的。纸纤维里夹着极细的竹篾,竹篾方向各不相同。如果按正常方式拼,只能拼出一张脸;但如果按背面的红线纹路拼,拼出的不是脸,而是一条路线。
这是题。
题目不在“脸”,在“路”。
纸人铺要他修脸,但真正报酬是路。
修成脸,可能只是复原纸新娘。
修出路,才能去旧戏台。
陆沉抬头问老人:“你要脸,还是要她回来?”
老人愣住。
铺子里的纸人齐刷刷歪头。
老人声音变轻。
“有区别?”
“有。”
陆沉把七片碎纸重新摆开。
“脸是给别人看的。路是她自己走过的。你要脸,我可以糊一张完整的,但那只是展陈样稿。你要她回来,我就按她走过的路修。”
老人半边纸脸轻轻抖动。
“修路,她就没有脸了。”
白瓷忽然说:“她本来就不想要那张脸。”
众人看向她。
白瓷小声说:“她下井前,纸新娘的脸是按沈青娘画的。沈青娘看了以后说,不像我。”
老人闭上眼。
“她还说什么?”
白瓷想了很久。
“她说,我没这么听话。”
纸人铺里所有纸人都轻轻震了一下。
老人笑了。
笑着笑着,半边纸脸裂出一道缝。
“对。她是这么说的。”
陆沉开始修。
他没有用胶水直接拼脸,而是先用细砂纸把断口的旧桐油磨掉,再用排笔蘸一点清水,把纸纤维唤软。接着,他把七片碎纸按背面红线纹路重新排成一条弯曲路径。
路径一端是井。
一端是戏台。
中间经过纸人铺、水娘祠、无灯巷。
许照微看着那条路线,立刻拿出水利图比对。
“这不是地面路。”
韩麒问:“地下?”
“更像旧城排水暗渠。”许照微说,“归水井偏西暗泉连着旧戏台后方的排水沟。戏台建在低洼处,遇大雨会走暗渠泄水。”
林抱朴点头。
“也就是死人路。过去送葬遇暴雨,棺材不能过正街,就走那条暗渠旁边的窄路。”
陆沉把最后一片纸贴上。
纸脸没有恢复五官。
它变成了一张白色路引。
路引上浮出细小文字:
“纸新娘引路,活人莫回头。”
铺子里的纸人同时后退。
老人看着路引,右半边纸脸一寸寸剥落,露出下面空洞的黑水。
“你修得不吉利。”
陆沉收起工具。
“但能用。”
老人大笑。
“好。修死人东西的,就该知道好用比吉利重要。”
他抬手,纸人铺后墙缓缓裂开,露出一条狭窄暗道。暗道里积着浅水,水面漂着白纸钱,一路通向红灯亮起的方向。
旧戏台的锣鼓声从暗道深处传来。
韩麒看向老人。
“周大勇怎么出去?”
老人指了指陆沉手里的路引。
“路只能走一次。你们若带着那个活人名字走,他就暂时不会被井吞。但路尽头要还一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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