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娘真正出现时,没有红嫁衣。
她穿一身被井水泡旧的青布衣,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握着石凿。头发用红线草草绑着,脸色苍白,眼神却很清醒。
她不像神。
更不像传说里会端坐香案、垂怜众生的娘娘。
她像一个在井底干了太久活的人,累,冷,却仍然记得自己为什么不能停。
石凿尖端还沾着黑泥,指缝里嵌着碎石粉,几根红线从她小臂下方穿过去,每一次黑门轻轻一响,那些线就把青布袖口往肉里勒一寸。
白瓷抱着黑马灯,怔怔喊她:
“沈青娘。”
沈青娘看向她,目光软了一点。
“你替他们记了很久。”
白瓷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忘了我自己。”
沈青娘说:“我也忘过。”
假归水神站在空白神位前,声音变得尖锐。
“你不是沈青娘。”
“你是归水。”
“百年香火拜的是我,也是你。”
“你离了我,什么都不是。”
沈青娘没有看它。
她看向身后的黑门。
那扇门嵌在井底最深处,门上没有锁,只有无数红线。红线一端连着归水井,另一端伸向旧城更深处。门缝里透出的黑不是水,而是一种没有名字的空。
水声到这里反而断了。
陆沉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也能听见黑门后面有东西贴着门板慢慢摸索,像许多没有指节的手在找最薄的缝。
陆沉问:“门后是什么?”
沈青娘说:“旧城总账的漏口。”
林抱朴脸色一变。
“漏口?”
沈青娘点头。
“百年前开泉时,井壁被凿穿,不只凿出了暗泉,也凿到了旧城总账的边。那时我不知道,只以为下面还有水。后来我才明白,很多被旧城忘掉、卖掉、抹掉的名字,都会往这里沉。”
许照微低声说:“所以你一直守在这里。”
“是。”
沈青娘看着黑门,“他们把我叫成归水,把我困在井里。我恨过。可我一旦离开,这扇门就会开。门后那些没有名字的东西,会顺着归水井爬上去。”
假归水神大笑。
“听见了吗?”
“她自己愿意守门。”
“她就是归水!”
沈青娘终于看向它。
“我守门,不是让你拿我的名字吃人。”
假归水神的无脸神位剧烈扭曲。
“没有我,谁替你受香火?”
“没有我,谁替你压众怨?”
“没有我,谁给旧城一个说法?”
沈青娘握紧石凿。
“我不需要说法。”
她转向陆沉。
“我需要规矩。”
陆沉没有立刻明白。
他先看见沈青娘的手。
她握着石凿的那只手,指节已经被红线勒得发黑。每当黑门震一下,她手背上就会多出一条细裂纹,像一件旧瓷器正在被人从里面敲碎。
她不是坐在神位上享香火。
她是在用自己的名字当门栓。
假归水神借她守门,把她写成归水;后人拜归水,又把那根门栓越钉越深。百年下来,沈青娘一松手,门会开;她不松手,就继续被叫错。
这不是一个道理。
是一个困局。
韩麒低声说:“先把她从门上解下来。”
林抱朴看他。
“说得轻巧,你拿什么替?”
韩麒没回答,直接伸手去拽最近一根红线。
红线刚离开沈青娘手腕半寸,就像活物一样钻进韩麒掌心。韩麒闷哼一声,手背浮出一行水字:
“归水守门人。”
许照微脸色一变,立刻把香火账按过去。
“别让它给你改名!”
她用笔在账页边缘写:“韩麒,活人,非守门人。”
字刚落,韩麒手背上的水字退了一半,却没有完全消失。
韩麒咬牙:“能替,但会被写名。”
白瓷抱着灯,小声说:“要有东西替,不是人替。”
陆沉这才看向半卷香火账。
许照微在水中翻开账页。账页被黑水泡着,却没有散。
归水井条目下,“沈青娘”和“归水神”已经分成两行。但下面还有一大片空白,像等着最后落笔。
陆沉摸了摸怀里的开泉镇器。
青石很冷。
冷得像一块还没被任何神名捂热的规矩。
石面原本平整,此刻却渗出细细的白霜,霜线沿着“开泉”两个旧字往外爬,像有人要把那两个字重新凿深。
假归水神察觉到他们的意图,猛地扑向黑门。
它不是要攻击陆沉。
它要开门。
只要门开,井底那些更深处的无名之物涌出来,所有规则都会崩。到时候没人有余力再分真名和污名,旧城只会需要一个更强的归水神来压灾。
这才是它最后的筹码。
沈青娘冲上去,用石凿钉住一根红线。
黑门震动。
她脸色瞬间惨白。
陆沉握住开泉镇器,向前游去。
井底的水被门缝吸过去,先卷走一片碎香灰,又卷走一截断红线,最后连陆沉脚边那只旧铜钱都贴着地面滚起来,咔哒咔哒撞向门下的黑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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