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醒来时,嘴里全是泥腥味。
他躺在施工区的积水里,头顶是探照灯,雨还在下。雨水砸在脸上,冷得像现实终于重新把他拽回身体里。
第一眼,他看见韩麒。
韩麒跪在归水井边,半个身子探进塌陷区,正把一个浑身泥水的男人往外拖。
周大勇。
男人呛出一大口黑水,随即剧烈咳嗽。韩麒把他翻到侧身,按住他的肩,声音沙哑却稳定:
“周大勇,听得见吗?”
周大勇咳得说不出话,只拼命点头。
韩麒又问:“你女儿叫什么?”
周大勇愣了一下,眼泪和泥水混在一起。
“周小禾。”
韩麒闭了闭眼。
“活着。”
第二眼,陆沉看见许照微。
她坐在一堆青石旁边,怀里抱着半卷香火账,手指还按在账页上。脸色很白,眼神却亮得吓人。她看见陆沉醒来,第一句话是:
“婚书还在。”
她从防水袋里拿出那卷完整婚书。
纸页湿透,却没有烂。
背面的证词清清楚楚。
第三眼,是林抱朴。
他趴在不远处,像一条被水冲上岸的死鱼。
陆沉问:“死了?”
林抱朴有气无力地竖起一根中指。
“还没。”
白瓷坐在陆沉旁边。
她披着陆沉的外套,怀里抱着裂开的空牌位和黑马灯。看见陆沉睁眼,她紧绷的肩膀终于塌下来。
“你亮完就晕了。”
陆沉想坐起来,胸口一阵撕裂般的痛。
白瓷立刻按住他。
“别动。你名字刚烧过。”
这句话听起来很奇怪。
但陆沉竟然听懂了。
他的名字确实像被烧过。身体每一处都在疼,尤其胸口,像有一盏灯埋在骨头里,还没学会怎么安静燃烧。
他看向黑马灯。
灯柄上,多了一枚黑色名箓。
名箓很薄,像一片被火烧过的水。
上面写着:
“归水止账。”
陆沉伸手碰了一下。
黑马灯青火微微一亮。
他脑海里立刻浮出几条模糊规则:
一,闻名入井者,可暂止其账。
二,水中失名者,可借灯寻名。
三,归水旧权不得把未经本人自愿写入账中的活人名字收进归水账。
规则不完整。
也不强。
但它是真正能用的东西。
陆沉问:“沈青娘呢?”
白瓷抬头看向归水井。
塌陷的井口不再黑得吞光。雨水落进去,终于有了正常回声。井边青石上,原本杂乱刻痕被冲淡许多,最西侧一处石壁露出两个字。
开泉。
“她在下面。”白瓷说,“守门。”
陆沉沉默。
白瓷又补充:“但这次她记得自己叫沈青娘。”
这就够了。
至少今晚够了。
韩麒处理完周大勇,走到陆沉面前。
“救护车快到了。”
陆沉看了一眼四周。
项目部的人倒了一地,大多昏迷,没有明显外伤。保安和工作人员被雨淋醒几个,正茫然看着塌陷井口。
温既白不在。
“人呢?”
韩麒知道他问谁。
“跑了。”
“带走什么?”
“几个密封箱。G-17-00 留下了。”
韩麒指向不远处。
那块被温既白装箱的青石倒在泥水里,编号标签还在。陆沉看了一眼,已经没有先前那种强烈的牵引感。
假镇器。
或者说,外壳。
许照微走过来。
“但他带走了戏服箱和一只旧香炉。”
林抱朴终于爬起来,脸色非常难看。
“哪个戏服箱?”
许照微说:“红漆描金,箱角刻着‘城隍会’。”
林抱朴闭了闭眼。
“好消息,归水井暂时压住了。”
陆沉问:“坏消息?”
“城隍庙要出事。”
白瓷抱紧空牌位。
“那里没有神。”
几人同时看向她。
白瓷自己也愣了一下,像不知道这句话从哪里冒出来。
她小声重复:
“城隍庙没有神。”
雨声里,远处传来救护车和警车的声音。
现实终于赶到了。
韩麒把周大勇的照片放进证物袋,又把婚书证物袋递给许照微。
“这东西不能进普通证物室。”
许照微点头。
“我先带回档案馆。”
林抱朴立刻说:“不行。档案馆明天就可能有人来查封。”
“所以我要今晚扫描备份。”
许照微看向陆沉,“你那里安全吗?”
陆沉想起被水冲过的回春铺。
“不确定。”
白瓷举手。
“可以放我书包。”
林抱朴想都不想:“更不行!”
白瓷认真说:“我会记得。”
陆沉看着她,忽然问:“你要跟谁走?”
白瓷愣住。
这个问题似乎比井底那些规则还难。
她看看许照微,看看韩麒,又看看林抱朴,最后看向陆沉。
“你。”
林抱朴立刻说:“他自己都是麻烦。”
白瓷抱紧书包。
“我也是。”
陆沉笑了一下,胸口又疼得他皱眉。
“行。”
他伸手。
白瓷犹豫一下,把小手放进他掌心。
雨里,黑马灯轻轻亮了一下。
陆沉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
不是假归水神。
也不是沈青娘。
像从旧城更深处传来。
“第一笔,暂结。”
半卷香火账自动翻开。
归水井条目下,多出一行:
“伪神位削名,开泉守漏,归水止账。”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司夜人:陆沉,点灯。”
那行小字没有香火,也没有供位。
更像值夜表上多出来的一格。
林抱朴看见那行字,长长吐出一口气。
“完了。”
韩麒皱眉。
“这不是赢了吗?”
“赢是赢了。”
林抱朴看向陆沉。
“但旧城承认他是司夜人了。”
陆沉闭上眼。
胸口那盏灯,安静地烧着。
不远处,归水井里传来一声清水落底的回响。
像有人在井下,终于放下了那只空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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