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白天看上去不像庙。
更像一家刚装修完、还没学会收敛气味的剧场。
朱红山门重新刷过漆,门口挂着“旧城夜审沉浸体验馆”的铜牌。售票亭旁摆着两块立牌:一块写着“穿越百年旧城,亲历民俗审判”,另一块写着“内部试演暂停,开放时间另行通知”。
神道两侧原本该有石狮。
现在换成了两盏仿古灯箱。
灯箱里循环播放宣传片。画面里,年轻游客穿着戏服,笑着走进城隍正堂。旁白说,旧城不是过去,而是可以被重新体验的生活方式。
陆沉站在门口,看着那句“重新体验”,没说话。
林抱朴在旁边冷笑。
“以前进城隍庙,心里有事的人才低头。现在倒好,买票低头。”
韩麒出示证件。
门口保安脸色为难。
“韩警官,昨天已经有同事来问过了。我们这边真就是跳闸,游客受惊。现在馆里暂停,不方便进入。”
韩麒问:“谁说不方便?”
“温顾问。”
“温既白?”
保安不说话了。
许照微拿出档案馆协查函。
“城隍庙涉及旧城文保资料复核,我们要查看神像迁移记录和内部改造现场。”
保安更为难。
“这个我得请示。”
陆沉没有等他请示。
他看向山门右侧。
那里有一块被新漆盖过的木牌,牌面只剩浅浅凹痕。黑马灯没有点燃,但他胸口的灯轻轻跳了一下,那些凹痕在他眼里浮出旧字。
“有冤入庙,无愧出门。”
陆沉伸手摸上去。
新漆很厚,指尖却摸到一层细灰。
不是普通灰。
香灰。
城隍庙表面被改成剧场,但香火灰还在木纹里。
白瓷忽然躲到他身后。
“门口有人。”
保安一愣。
“小妹妹,哪里有人?”
白瓷指着山门门槛。
那里空空荡荡。
只有一条红色地毯从门内铺出来。
陆沉低头,看见地毯边缘微微翘起,像有什么看不见的脚踩在那里。
林抱朴脸色变了。
“门神残位。”
韩麒问:“门神?”
“庙门以前有门神画。改造时肯定被铲了,但门神守门的位还剩一点。它现在不认识票,也不认识证件。”
保安听得表情复杂。
“几位,咱们能不能不要在门口宣传封建迷信?”
陆沉看他。
“昨天试演,你在吗?”
保安脸色白了一点。
“在外场。”
“听见什么?”
“没什么。”
白瓷小声说:“他说谎。”
保安眼神慌了。
韩麒看着他。
“你可以不说,但我会调监控和人员排班。”
保安沉默几秒,压低声音。
“我听见里面拍惊堂木。”
许照微问:“几下?”
“三下。”
保安咽了咽口水。
“灯一灭,里面就拍了三下。然后游客全不动了。我们以为是演出效果,后来发现耳麦里没有导演指令。”
“三分钟后呢?”
“游客醒了。有个女的跪在地上哭,说她不是故意把婆婆锁在屋里的。还有个男的把自己手机摔了,说里面有罪证。最吓人的是一个网红,他一直张嘴,但说不出话。”
韩麒记下。
陆沉问:“堂上有人吗?”
保安脸上血色退干净。
“我只从门缝看了一眼。”
“看见什么?”
“大堂上……坐着一个穿官袍的人。”
许照微说:“演员?”
保安猛地摇头。
“我们演员都在后台。那个人坐在城隍位上,脸被官帽挡住,看不清。”
林抱朴低骂一声。
保安继续说:“后来温顾问来了,让我们统一口径,说是供电故障。他还把堂上的惊堂木拿走了。”
“拿走了?”
韩麒抬头。
保安点头。
“我看见助理装进黑箱子了。”
许照微立刻打开电脑,调出城隍庙旧照片。
照片里,正堂中央原本有城隍神像,神像前供着一方城隍印和一块惊堂木。改造后的宣传照里,神像没了,神位换成演员席,印和惊堂木也成了道具。
“神像什么时候移走的?”
保安说:“三年前改造时。听说送去仓库了。”
许照微翻资料。
“迁移记录里没有仓库编号。”
林抱朴说:“因为根本没进正规仓库。”
陆沉看向山门。
“庙里没神像,门口门神残位不认人,堂上却有人审案。”
韩麒接道:“有人冒名。”
白瓷小声说:“不是人。”
众人看她。
白瓷低着头。
“堂上坐的东西,不像神,也不像死人。像很多人想让别人有罪。”
这句话让门口安静下来。
城隍是审阴阳、判善恶的地方。
如果神位空了,而人们仍然需要审判,最先坐上去的,未必是神。
可能是愿望。
也可能是怨气。
门内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啪。
像惊堂木落案。
保安吓得后退。
山门缓缓开了一条缝。
没有人推。
门缝里飘出五张纸签。
纸签分别落到陆沉几人脚边。
陆沉捡起自己的。
他没有立刻挂上。
归水井教过他一件事:写在纸上的名字,不等于本人已经认了。
上面写着:
私改神账。
许照微那张写着:
伪证。
韩麒那张:
渎职。
林抱朴那张:
畏罪潜逃。
白瓷那张是空白。
空白最吓人。
山门里,传来一个没有起伏的声音。
“领罪入堂。”
“夜审未至,先验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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