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结束后第三天,顾青山蹲在院子里整理今年的山货。
黄精三十二株,根茎粗壮,用湿草裹了三层,竖在竹篓里。何首乌十八株,七叶一枝花十一株,分别拿油纸包好。灰背狼皮十二张,卷成筒状,拿麻绳扎紧。还有六罐野生槐花蜜,陶罐口用蜡封了,外面裹了稻草防磕。
东西不少,光靠人背,跑不动。
“今年把驴牵上。”顾青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渣。
素衣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把葱,看了看院子里堆成小山的货物。
“也该牵上了,去年你一个人背了大半,回来肩膀上磨出两道血印子,还瞒着我。”
“没磨出血印子。”
“你内衫上的血渍是我洗的。”
顾青山没接话,弯腰把两捆狼皮绑到一块儿。
消息传出去之后,村里人陆陆续续找上了门。
崇岳叔家的婶子拎着半篮子鸡蛋过来,站在院门口搓着手。
“青山,你婶子想让你帮忙捎两斤棉花回来,入冬了,承启那小子蹿个头,去年的棉袄短了一截,冻得缩脖子。”
“记下了。”
铁柱的媳妇第二个来。
“青山哥,承进的鞋费得快,能不能带两双千层底回来?要小号的,他脚丫子小。”
“多大的脚?”
“这么长。”她比了比手掌。
“行。”
刘婶子要针线和染布用的靛蓝。老赵头要一把新锄头,说旧的豁了口。明诚的同窗顾三牛他娘要两斤红糖,说三牛他奶入冬要熬姜糖水。
顾青山找了一片木板,拿炭条一条一条地写。写到第十四条的时候,木板写满了,翻过来继续写。
素衣在旁边看着,把那些鸡蛋、干菜、腊肉之类的回礼归拢到一起。村里人不白让他跑腿,能拿的都拿了,拿不出东西的就许着回来帮几天工。
“钱够不够?”素衣把那片木板拿过来看了一遍。
“够。这些都是小件,加一起不到二两银子。他们给的银钱和东西抵得上。”
“驴子驮得动?”
“驮得动。去的时候驮山货,回来驮杂物,重量差不多。”
素衣把木板还给他,转身进灶房,走了两步停下来。
“今年带什么回来?”
顾青山愣了一下。
“什么?”
“你每回去郡城都带东西。第一回是胭脂,第二回是木梳,第三回是绢花,第四回是银耳坠——别装傻,我问你今年打算带什么。”
“回来再说。”
“回来你又要偷偷摸摸地塞。去年那对镯子藏在包袱底下,我翻出来的时候差点当成石头扔了。”
“那是冻石镯。”
“我知道是冻石镯。我问你多少钱。”
“……不贵。”
素衣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跟五年前他第一次拿回胭脂时一模一样——嘴上嫌败家,眼底却藏着笑。
“少花冤枉钱。”
她转身进了灶房。
顾青山低头继续绑货,嘴角动了一下。
首饰盒里的格子,当年空了八年。这五年,一格一格地填上了。还剩两个空格。
... ...
第二天下午,明月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辫子扎得比平时紧,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努力保持平静但眼睛在发亮的模样。
她身后站着她爹顾青崖。
青崖比顾青山小三岁,是崇岳叔的长子,顾青山的堂弟。庄稼地里一把好手,性子闷,不爱说话,但心里有数。
“青山哥。”
青崖开口,声音跟他爹一样沉。
“明月跟你说了?”
“说了。”
“你觉得呢?”
“我同意。”青崖看了女儿一眼,“她在村里待了十五年,该出去看看了。你带着她,我放心。”
他顿了一下。
“就是——别让她给你添乱。”
明月的耳根红了。
“爹,我不会添乱。”
青崖嗯了一声,没再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
“路上照顾好自己。听你青山叔的话。”
“知道了。”
明月看着她爹的背影拐进巷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对着顾青山正正经经行了个礼。
“青山叔,这趟去郡城,我能帮忙搬货、记账、跑腿,不会拖后腿的。”
“我知道。”顾青山看了看她的包袱,“带了什么?”
“换洗衣裳,干粮,笔记。”
“笔记?”
“修炼的笔记。路上有时间我想请您看看,有几处不太确定的地方。”
顾青山点了点头。
“明天卯时出发,别迟了。”
“不会迟。”
明月走了之后没多久,承启翻墙进了院子。
字面意义上的翻墙。炼气二层的身手,两手一撑就上了墙头,蹲在上面冲顾青山咧嘴。
“叔!我也去!”
顾青山头也没抬,继续往驴背上的货架里塞稻草垫子。
“不去。”
“为什么!明月姐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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