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的风比教学楼里更大,吹得人眼睛发涩。林涵走在最前面,认罪书揣在内侧口袋里,隔着外套和衬衫,纸张的边角硌着他的胸口,像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幅均匀,呼吸平稳,像是在做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晨间散步。但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捏着那几页纸,指节发白。
赵磊走在他右侧偏后一步的位置,目光扫视着操场的每一个角落——左侧的枯草坪,右侧的旗杆,正前方的广播室,还有身后那栋沉默的教学楼。他的脖子上那圈青紫色的手印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像是被人用烙铁烫上去的印记。陈默走在最后面,折叠刀握在手里,刀刃朝下贴着手腕,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击的猫。她的眼睛在所有人之间来回移动,不是在找人,是在找“不是人”的东西。
钱雨、郑小七、孙梅、周胖子走在中间。钱雨举着手机录像,但镜头晃得厉害,不是因为手抖,是因为他的身体在发抖——冷,还有怕。郑小七攥着那叠剧本杀卡片,卡片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了,但她还攥着,像是攥着一根救命稻草。孙梅走得最慢,脖子上的黑色纹路已经消退了大半,只剩下锁骨附近还有几道浅浅的灰痕,但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差了,嘴唇发白,眼窝深陷,像是大病了一场还没有恢复。周胖子走在队伍的最中间,被所有人包围着,但他还是不停地回头看,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们。
广播室在操场的东南角,是一栋独立的平房,红砖外墙,灰瓦屋顶,门是蓝色的铁皮门,上面用白漆写着“广播室”三个字。门旁边有一扇窗户,玻璃碎了一块,用旧报纸糊着,报纸已经发黄发脆,边缘翘起来,在风中啪啪作响。
距离广播室还有不到五十米。林涵在心里估算了一下——以现在的速度,大约四十秒后到达。
三十米。广播室的门在视野中越来越清晰。门把手上挂着一把锁,锁是开着的,挂在扣环上,像是在等人来打开。
二十米。赵磊突然停下了脚步。
“等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一种强烈的警觉。
所有人同时停下。操场上只剩下风声,和远处教学楼某个房间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吱呀声——像是门在风中开合,又像是有人在摇椅上来回晃动。
“怎么了?”钱雨的声音发虚。
赵磊没有回答。他盯着广播室的门,眉头紧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转向陈默:“你看那个门,是不是有点不对?”
陈默眯着眼睛看了两秒,然后她的手握紧了折叠刀。“门把手上的锁是新的。”她说,“铁皮门上的锈是旧的,但锁是新的,一点锈都没有。”
林涵也注意到了。广播室废弃了二十年,门把手上的锁应该是锈迹斑斑的,但这把锁是银白色的,金属表面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像是刚从五金店买回来挂上去的。
“有人——或者说有东西——在我们之前进去了。”林涵说。
“那我们还进去吗?”周胖子的声音已经从发虚变成了发抖。
“进。”林涵的语气没有犹豫,“认罪书必须在广播室朗读,这是规则。规则没有说广播室必须是空的,只说必须在广播室朗读。不管里面有什么,我们都要进去。”
他继续往前走。十米,五米,三米——他走到门前,伸手摸了摸那把锁。金属是凉的,但不是冰凉的,而是那种刚刚从室温环境中拿过来的凉,不像是挂了二十年的锁。他从锁扣上取下锁,推开门。
广播室很小,大约只有十五平方米。一进门是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两台老式的广播设备——一台功放机,一台麦克风,还有一个混音台,上面布满了旋钮和推子。设备的指示灯是灭的,但电源线插在墙上的插座里,插头旁边的墙上写着“广播室电源”四个字,字迹工整,像是当初安装设备时工人写的。
靠墙的位置有一张折叠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个穿校服的女生,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她的校服上有很多污渍——暗红色的,黑色的,还有褐色的,像是不同时期的血干涸后留下的痕迹。她的手指细长,指甲发黑,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所有人都停在了门口。林涵站在最前面,距离那个女生大约两米。
“这是谁?”赵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
“小芳。”林涵说,“天台三人组里的那个女生。她的遗书被烧了,安魂了,但她没有完全消失——她的灵体还在这里,只是没有了怨念。”
“那她来广播室干什么?”郑小七问。
林涵没有回答。他走到长桌前,把麦克风的开关打开,设备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功放机的指示灯亮了起来——绿色的,微弱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醒目。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生,她还是一动不动,低着头,像是一尊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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