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母歪了歪头。这个动作和护士长一模一样,但她做出来的时候,给人的感觉不是诡异,是疲惫。像一个累了很久的人,连歪头都要费很大力气。
“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她说,“之前来过的那些人,有的跪下来求我,有的拿符咒打我,有的想把我的孩子抢走烧掉。没有一个像你这样——站着,看着我,说不知道。”
“他们错了。”林涵说。
“错在哪?”
“跪你的人以为你只需要服从,打你的人以为你只需要镇压,抢你孩子的人以为你只需要毁灭。你都不需要。”林涵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到不像一个站在鬼面前的人,“你只需要一件事——你的孩子活过来。但我做不到。”
怨母沉默了。
很长很长的沉默。
病房外面的月光变了颜色,从银色变成了淡红色。血月要来了,比平时来得更早。走廊里的脚步声又开始响起,这一次不是一双高跟鞋,是无数双脚——拖鞋、皮鞋、赤脚踩在地上的声音,像有一整支军队在走廊里走来走去。
“听到了吗?”怨母问。
“听到了。”
“他们都是死在这栋楼里的人。病人、医生、护士、家属。有的是我杀的,有的是别人杀的,有的是自己死的。每一个人死之前都说了一句话。”怨母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死婴,“他们说‘我不想死’。”
她抬起头,看着林涵。
“我也不想死。但没有人问过我。”
林涵没有接话。
怨母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怀孕的时候,每天给孩子织毛衣,粉红色的,因为我觉得是个女孩。我老公在工厂上班,一个月工资三百块,他攒了半年,买了一台胎心监护仪,二手的,每天下班回来都要听一听孩子的心跳。他说等孩子出生了,他要去深圳打工,挣大钱,供孩子上大学。”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然后我就死了。死在手术台上,肚子被切开,孩子被切成两半。我老公从四楼跳下去,头朝下,脑浆溅了一地。没有人来道歉,没有人来赔偿,没有人来问一声‘你疼不疼’。”
黑色的液体从她的眼睛里流出来,不是眼泪,是那种粘稠的、沥青一样的东西,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死婴的脸上。
死婴笑了。
不是那种诡异的笑,是婴儿的那种没牙的笑,嘴角咧开,露出粉红色的牙龈,像每一个吃饱了奶的婴儿一样满足、幸福。
怨母看着孩子的笑容,整个人愣住了。
“它从来没有笑过。”她的声音变了,那种金属刮玻璃的刺耳又回来了,但只持续了一瞬间,又变回了沙哑的女人声,“它从来没有笑过。它只会哭,只会尖叫,只会把看到的一切都撕碎。但它笑了。它在你念完祭文之后笑了。”
她看着林涵,眼睛里的黑色液体慢慢停止了流淌。
“你不是来让我安息的。”她说,“你是来让我放手的。”
“有区别吗?”
“有。安息是死,放手是活。你让我活着放手。”
林涵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对。”
怨母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一种被看穿了之后的、无处可藏的愤怒。
“你凭什么?”她的声音开始变了,越来越尖,越来越刺耳,“你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你没结婚没生孩子,你凭什么让我放手?你知道失去孩子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我每天抱着他的尸体是什么感觉吗?”
“我不知道。”林涵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丈夫跳楼之前,写了一句话——‘我来陪你了,你等我’。他不是来陪你死的,是来陪你活的。他以为你死了,所以他跳了。你没死,你成了鬼,他也成了鬼。你们两个鬼,加上你们的孩子,已经在这个破医院里困了二十四年。你还想困多久?”
怨母的嘴张开了,又闭上了。她的表情在变化,愤怒、悲伤、绝望、迷茫,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脸上轮转,速度快到林涵几乎看不清。
“你不放手,你们一家三口永远困在这里。你放手了,你丈夫和孩子反而能跟着你一起走。”林涵的声音放轻了,轻到像是在对一个朋友说话,“你选哪个?”
走廊里的脚步声停了。
那些无数双脚走路的声音,在听到林涵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同时安静了。整栋楼陷入了死寂,比念祭文之前更安静,安静到林涵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怨母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死婴。
死婴睁着那双纯黑的眼睛,看着她。没有哭,没有笑,就那么看着。
然后它伸出了一只手。
很小很小的一只手,五根手指像五颗小豆子,粉红色的指甲盖只有米粒那么大。那只手慢慢伸向怨母的脸,手指张开,像是在摸她的脸。
怨母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不是黑色的液体,是透明的、正常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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