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命题权便交由徐老。”
黄学政表态道,“至于评判,总得有个公允。
你我四人共同阅卷,以此定夺高下,也让孩子们明白何为真才实学。”
徐子州坦然受之:“善。
不知何时开始?”
“不急。”
李老院正安排得井井有条,“诸位一路舟车劳顿,先用膳歇息。
申时末,日影西斜之际,先于柳池边切磋对联。
明日清晨论诗,傍晚再战骈文。
如此节奏,可好?”
徐子州微微颔首,表示认可。
正当众人商议已毕,气氛融洽之时,徐子州忽然话锋一转,目光投向一旁沉默煮茶的江老夫子,满脸困惑:
“江兄,陈小富既是你门生,才华横溢,早有耳闻。
为何外头那些学子却传他大字不识几个,连蒙带骗混入队伍?这其中究竟有何缘由?”
江老夫子动作一顿,显然也没料到会被突然问起这个尴尬话题。
他僵住三息,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长须,面露愧色地苦笑一声:
“这话……说来惭愧。
当年在即安村时,庄老夫人曾请我教导陈小富三年。”
“这三年里,老夫倾囊相授,可最终教给他的,满打满算只有三十个字。”
江老夫子长叹一声,眼神飘忽:“老夫当时羞愧难当,觉得自己是个失败的教育者,索性辞别离去。
如今看来,他那所谓的‘才华’,多半是天赋异禀或是另有奇遇。
至于他究竟认得多少字,老夫真的无从得知。
但凭老夫直觉,他识字的数量,恐怕依旧寥寥无几。”
“才情?老夫笃定,此人胸中空空如也。”
徐子州眉心微锁,目光如炬:“老先生此言何据?”
江老夫子捋了捋胡须,语气笃定:“虽未亲至花溪别院,但坊间传闻从未断绝。
自庄老夫人罢黜先生以来,那院子便再无声息。
陈侍读告老还乡不过半载,此前虽教过即安识字,但两月前那孩子因厌学成性,竟从书楼三楼纵身跃下。
那一夜,半个临城的郎中都被惊动,这般荒唐事,岂会有假?若说他是藏拙,何苦以死相逼?”
一旁的黄学政闻言,亦是一声长叹,接茬道:“江老所言极是。
我远房侄子在即安居住的南院做仆役,曾向我透露底细。
那位少爷对诗书毫无兴趣,整日里不是斗蛐蛐,便是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
平日里沉默寡言,唯有玩虫时才见几分生机。
看来传言非虚,他确实目不识丁,遑论才华。”
徐子州眉头紧蹙,眼中闪过一丝疑云:“可今日之景,却与此大相径庭。”
他将自己在牌坊前偶遇陈小富的经过娓娓道来。
随着他的讲述,江老夫子三人的神色逐渐凝固,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在徐子州的描述中,那个少年绝非愚钝之辈。
他言辞恳切,谦逊有礼,与“痴傻”
二字沾不上半点边。
“我问公子所求为何。”
徐子州复述着当时的对话,字字铿锵,“他说:‘睡至二三更时,凡功名都成幻境;想到一百年后,无少长俱是古人。
’”
满堂寂静。
“他又言,其所求乃自省、自行、自醒,今日无碍,明日无忧。”
徐子州环视众人,声音提高了几分,“诸位试想,一个不识字的人,能道出这等通透哲理吗?再看他与那羞辱他的少年对峙,直至拳脚相加,那是懦弱者可有的胆色?若真如传闻那般愚钝,他又怎会独自潜入藏书楼?”
江老夫子三人面面相觑,原本清晰的认知瞬间崩塌,眼前这个名叫陈小富的少年,仿佛笼罩在一层迷雾之中,深不可测。
恰在此时,两道倩影穿过回廊走来,正是安小薇与梁靖茹。
江老夫子连忙上前问道:“小薇姑娘,可在书楼撞见一少年?”
安小薇掩住面巾,耳根泛起一抹红晕,轻声道:“先生说的,可是即安公子?”
“他真的在书中?”
“确实在。”
安小薇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笺,“不仅如此,他还即兴吟诵了一阕词,晚辈有幸录下,特请四位先生品鉴。”
徐子州闻言,原本凝重的面容瞬间舒展,大喜过望,伸手急切道:“快呈上来,让老夫开开眼界!”
徐子州枯瘦的手指微微发颤,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那张薄如蝉翼的宣纸,此刻在他掌心竟似有千钧之重。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原本只是单手随意托着,下一秒便不由自主地换成了双手捧持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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