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富听得云里雾里,心中那点担忧瞬间消散大半:照此说来,前路坦荡,自己竟是在庸人自扰?
然而,钱士林并未就此打住。
他忽然反问,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你这般天才,又有高位庇护,手握花溪别院这等洞天福地,良田千顷,更有佳人相伴……若求逍遥自在,留守临安确实是上选。”
但他随即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得令人心悸:“可岁月不饶人,即便庄轻蝶权势滔天,她也无法护你一世安稳。
待她百年归去,届时若有人觊觎你的产业,甚至想要斩草除根,将你妻儿老少置于死地……你当如何破局?”
此言一出,四周空气仿佛凝固。
阿来站在亭外阴影处,连呼吸都停滞了。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陈小富,等待他的回答。
陈小富指尖微动,心中早已有了计较——他要让花溪别院变成一座固若金汤的堡垒。
但这秘密,绝不能示人。
见陈小富沉默不语,钱士林轻叹一声,继续剖析局势:“非是老朽危言耸听。
你蛰伏多年,若能一直藏拙,或许能平安度日。
如今才华外露,便注定被推至风口浪尖。”
“嫉妒与忌惮随之而来。
更致命的是,你已彻底得罪了左相府。
潘不负此人,城府极深,手段狠辣。”
“他会观察,会试探,看庄轻蝶的底线何在,更会窥探女皇对你的真实态度。”
“若你威胁到他,他会隐忍。
他会等!等到庄轻蝶离世,等到女皇对你淡忘,等到你羽翼未丰或孤立无援之时,才是他真正露出獠牙、雷霆一击的时刻。”
陈小富心头一跳,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升。
钱士林冷冷道:“你尚不知权力二字的重量。
若无庇护,潘不负若要抹杀你,只需调集兵马,将花溪别院夷为平地,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甚至不需要直接动手。
只需一个借口,比如指控你窝藏匪类,趁夜色混乱之际,将你灭口。
届时,即便女皇想起你,面对一具 ** ,她又岂会为了一个死人去追究权倾朝野的左相?”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陈小富脑海中炸响,让他瞬间从之前的安逸中惊醒,冷汗浸湿了后背。
意识深处的迷雾散去,陈小富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攀升。
他此前竟天真地以为,只要将花溪别院修筑得固若金汤,便能在这乱世中辟出一方净土。
然而此刻他才惊觉,个人的武力与财势,在庞然大物般的权力机器面前,不过是蚍蜉撼树。
若是潘不负以“缉拿匪类”
为由,大张旗鼓地索要入内搜查,这扇门,开还是不开?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进了,私藏之罪坐实;
不进,抗旨不尊更是死罪。
无论作何选择,结局早已注定。
因为站在对立面的人,手中握着的不是简单的兵刃,而是高高在上的“正义”
二字。
这是一场阳谋, ** 裸的阳谋,让人连反抗的借口都找不到。
钱士林在一旁静静观察着对方神色的变化,见陈小富眉宇间那抹轻慢终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凝重的沉思,便缓缓开口,语调平缓却字字如锤:
“陈公子,才华是你最大的依仗,花溪别院的景致确是绝妙,就连那位‘天下四美’中的佳人,也甘愿为你驻足。”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如潭:
“但这些繁华似锦的日子,并非凭空而来。
它们建立在一棵巨树的荫蔽之下。
你且想想,若有一日,那棵为你遮风挡雨的大树轰然倒塌……届时狂风暴雨袭来,你靠什么去抵挡?”
钱士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那是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冷冽。
“老朽也是读书人出身,并非有意贬低文人。
只是读书读多了,容易生出一种错觉,以为世间万物皆需遵循公理,讲究个公平二字。”
“可惜啊,这世道,哪里有什么绝对的公道?”
他发出一声嗤笑,稀疏的眉毛微微挑起,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你若翻开史书细细研读,便会发现,千百年来的王朝更迭,所谓的公平正义,不过是掌权者手中的玩物。
当利益需要时,他们满口仁义道德;当道理讲不通,或是根本不想讲道理时,他们只会挥起拳头,告诉你——这就是正义!”
“而这天下间,最容易蒙蔽、也最容易被牺牲的,往往是那些愚昧的百姓。”
说到此处,钱士林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复杂:“老朽为官数十载,这些权术心法信手拈来,所以我从未标榜自己是什么清官。
官场之中,‘好’是个相对的概念。”
“你以为的为民父母,在吏部的考绩里未必能得高分。
为何?因为你做得太好,反而衬托出了同僚的无能。
于是,嫉妒、诽谤、排挤接踵而至。”
“所以,好官难做,更难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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