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您费这么大劲建这几处工棚,究竟是何用意?”
“收留灾民。”
陈小富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却坚定,“今天叫你来,就是定这件事。”
张大牛愣住了,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家少爷。
陈小富继续说道:“河南道的灾民预计这两天就会抵达临安边界。
昨日我去了一趟城守府,跟葛大人打过招呼了。”
提到葛大人,张大牛松了口气,苦笑道:“葛大人怕是求之不得吧,毕竟多几张吃饭的嘴也是麻烦。”
“不管他是真心还是敷衍,这些灾民,我陈小富要留下。”
陈小富站起身,望向窗外繁华的临安城,语气不容置疑:“等灾民到了城外,你多带几个青壮年前去迎接。
我也要去看看。”
“挑三千到五千,带他们去瓦泥山。”
陈小富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工棚里先安顿下来。
让张婶那边起大锅熬粥,记住,米要足,粥要稠。
但第一天,绝不能让他们吃撑,肠胃娇贵,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饱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大牛略显愕然的脸,继续说道:“养足三天精神,第四天开始下矿。
首月管吃住,不欠分文;从第二个月起,月钱二十文。”
张大牛眉头微皱,似乎对这个数字有些难以接受。
陈小富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第三日之后,条件就得降下来了。
我手里囤了不少米糠,掺着少许碎米煮粥,一日三餐,吃饱为止。”
“少爷……这也太抠了?”
张大牛忍不住嘟囔,“米糠那玩意儿,糙得刮嗓子,真能咽下去?”
“不是吝啬,是世道艰难。”
陈小富轻笑一声,眼底却是一片冷冽,“地主家尚且无余粮,何况我们?能活命已是万幸。
待粮价回落,若他们愿留下做长工,待遇自当与你们一致。
但在当下,规矩就是规矩,一碗水端不平,队伍才立得住。”
说着,他又抛出一个看似豪爽的指令:“回村时,每户送二两银子。
快过节了,算是老爷的一点心意。”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翠红风风火火地闯进院子,神色慌张:“少爷!葛城守求见!”
张大牛领命退下。
片刻后,南院凉亭内气氛微妙。
葛子健身着官服,身后跟着满脸谄媚的师爷,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容:“贤弟,愚兄来得冒昧,未曾打扰清修吧?”
陈小富起身还礼,笑容温和却疏离:“葛兄言重,小弟向来不甚喜静,何来打扰一说。
请坐。”
他示意侍从上茶,葛子健却抬手制止:“茶便免了。
你之前说灾民到了临安会通传,现在人呢?”
“都在城外。”
陈小富直接点题。
葛子健眼神闪烁,压低声音试探:“贤弟,愚兄必须提醒你一句,那些流民……你当真打算收留?”
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如今粮价高企,绝非短期能降。
临安府库空虚,秋粮刚入库,量也不大。
各地百姓多以银抵税,加之户部新令,秋粮税额上调三成,粮价随之翻了三四倍。”
“户部核算抵税时,仍按旧例而非市价,导致官府手中仅有白银,并无存粮。
江南道赈灾粮拨发无望,贤弟若想收容灾民,恐怕是要独力承担这份重担啊。”
“要不,还是撤了吧?”
葛子健眉宇间透着几分疲惫,语气中满是推心置腹的劝诫:“兄长我在城外搭几个施粥棚,吊住他们的命就成。
过几日饿极了、熬不住了,他们自然流向别处。
这般做,既全了为兄的周全,也不让贤弟卷入是非漩涡,岂不两全其美?”
这番话,并非空穴来风。
赈灾二字,重若千钧。
眼前这黑压压的人头,若是真吃起饭来,哪怕只是清汤寡水的稀粥,那消耗也是天文数字。
钱粮何处去?临安城刚收上来的粮税,正等着户部派来的税官清点入账,那帮人此刻就在城守府里瞪大眼睛盯着呢,谁敢动这根稻草?
往日里,葛子健多是靠“化缘”
度日——向城中富商募捐银两,向粮行乞求余粮。
好在江南富庶,这笔善款勉强能维持灾民半个月的活命口粮。
按常理,不出五日,见城门紧闭、生计无望,这群流民便会如潮水般退去,前往下一座城池。
与此同时,一纸折子递往京城,恳请户部拨发赈灾粮。
待户部核准,免除临安部分赋税,这其中的油水与操作空间,便大了去了。
施粥募捐,不过是官场上的常规戏码。
真正让地方官胆战心惊的,是伴随而来的瘟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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