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前这群人,拖着枯瘦如柴的身躯,翻山越岭逃难千里,活生生饿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那本该救命的粮食,究竟去了哪里?
葛子健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眼底满是凉薄:“贤弟,你太天真了。
这世道哪有什么活菩萨?满朝文武,不过是一群披着 ** 的恶鬼罢了。”
“那……救?”
陈小富声音沙哑。
“救个屁!”
葛子健猛地挥手,指向远处尘土飞扬的地平线,“你看,又来了一波!前赴后继,无穷无尽。
救得完吗?根本救不完!见之堵心,思之伤神,不如回去喝两坛烈酒,醉死方休!”
然而,陈小富没动。
酒杯碰不到唇边,因为他脑子里全是葛子健那句反问——上头的粮食,去哪了?
凡人若无活路,谁愿抛家舍业,去走那九死一生的千里求生路?这些拖家带口的流民,用脚丈量绝望,只为争一口气活下去。
历史上贪墨赈灾粮的案例并不罕见,但通常出现在王朝暮年。
如今大周建国不过十六载,正值壮年,竟已糜烂至此?
脑海中闪过奶奶昔日絮叨的往事,陈小富心头一沉。
那位被世人传颂的女皇陛下,或许并非昏庸,而是高高在上太久,久到看不清地底的泥泞;又或是底下层层蒙蔽,将人间疾苦隔绝在了九重宫阙之外。
无论如何,受难的永远是这些蝼蚁般的百姓。
“贤弟?”
葛子健见他神色凝重,眉头微挑,语气放缓了些,“若真不忍,也有个折中法子。”
他指了指脚下这片泥泞的土地:“这批灾民只是前锋。
后面还有第二批、第三批,人只会越来越少。
他们在城外熬过三五天,等官府或善人开粥棚。
能走的继续赶路,去秀州、去山阴;走不动的老弱病残,就留在这等死。”
葛子健估算了一下人数,语气平淡却残酷:“不出五日,这里大概只剩下一千多具行尸走肉。
你若真想积德,不妨等五天后再来。
那时,负担轻得多,成效也明显些。”
陈小富沉默了三息。
空气仿佛凝固,只有远处灾民的 ** 声此起彼伏。
最终,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清冷而坚定地看着葛子健:“有些亏欠,躲不过。”
葛子健眉间深深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书生意气,天真烂漫。
看来钱老这次,是看走了眼。
书卷气太重,心肠太软。
这般性子,做个善人易如反掌,若想在那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平步青云,那是痴人说梦。
户部拨往河南道的赈灾粮饷究竟有多少落袋为安?葛子健心里没那本细账,但他清楚一个铁律:单是江南道奉旨输送至河南道的二十多万担粮食,绝大多数都成了某些人囊中之物。
这其中的门道错综复杂,即便他再清楚,也无法向陈小富剖白半分。
他只知一点:无论经手的是江南道还是河南道的官吏,只要赈灾粮从他们的地界经过,必会经历一场惊人的“损耗”
。
在那些官员眼中,灾民不是待救的苍生,而是行走的钱庄。
葛子健未曾点破的潜规则更为隐秘:若有万名灾民滞留临安城外数日,他便有借口先截留半数上缴户部的税银。
只需一纸以赈灾之名的奏表呈上朝廷,这笔银子便名正言顺地变成了救助物资。
然而,真正能入灾民腹中的不过九牛一毛。
绝大部分资金,会通过某个特定的粮商之手,悄无声息地回流至葛子健的私库。
故而,地方官对灾民的到来,实则抱着一种默许甚至欢迎的态度。
但这话绝不能摆在台面上说,必须披上一副悲天悯人的慈悲外衣。
彼此心照不宣,联手做局,坐地分赃,岂不美哉?
可偏偏这位陈公子脑子一根筋,竟要收留那些流民,安置于花溪别院。
这哪里是行善?这分明是在断了所有人的财路!
葛子健辗转反侧一夜,权衡利弊后,最终决定忍痛放弃这一笔横财。
就当是为这位陈公子树立一个仁慈宽厚的名声,一旦传回帝京,女皇陛下听闻,对他定会更加刮目相看。
届时他若入京求取功名,起步点自然水涨船高。
葛子健并未奢望日后能借陈小富之力飞黄腾达,官场沉浮,讲究的是广结善缘。
他只是没想到,陈小富的倔强劲儿上来,竟如此不可理喻。
“唉,换作是谁,见了这等惨状也于心不忍。”
葛子健故作无奈地长叹一声,随即话锋一转,“只是个人力量终究微薄,贤弟有此善心,已属难能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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