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府内气氛凝滞,两人各自揣着心思,一路沉默直至抵达下邺。
士卒遣散后,在蒙毅的亲自护送下,赵彻与王离、王嫣三人踏入王府大门。
临别之际,这位平日里威严的大将竟难得地伸手揉了揉少年的发顶,语气中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小稚奴,切记,莫要惹陛下不悦。”
方才施法受挫,因果纠缠未解,蒙毅深知即便吐露半句 ,对眼前这个六岁的孩童而言也是天方夜谭。
他只能收敛那些晦涩的门道,用最直白的方式给出警告:在这个年纪,天真烂漫是本能,但锋芒太露则是祸端。
赵彻如今所拥有的一切尊荣,皆源于始皇帝那份近乎逾矩的宠爱。
若想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中以孙辈身份立足,甚至与子嗣争锋,首要条件便是让那位 感到安心与认同。
只要恩宠未减,便无不可破之局。
赵彻眉头微蹙,心中暗自腹诽。
这老家伙说话总是故弄玄虚,只留尾巴不给头绪,让人如鲠在喉。
但他也清楚,成年人的权谋算计,确实无需向垂髫小儿交底。
看着蒙毅眼中那一抹复杂的希冀,以及随后决绝转身的背影,赵彻心底那股被当成“谜语人”
对待的不爽感稍稍平复。
与此同时,咸阳宫深处。
始皇帝斜倚在软榻之上,唇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耳畔正是侍卫绘声绘色还原的现场实况。
“哈哈哈哈!”
一声爽朗的大笑震得殿内烛火摇曳。
当听到那稚嫩的童音脱口而出“我的花园里不需要废物”
时,嬴政眼中的赞赏几乎要溢出来。
蒙毅本想教导孩子中庸之道,求一个稳妥;没想到赵彻却直接展露了霸道底色。
这种毫不掩饰的自信与掌控欲,恰恰击中了嬴政的审美点。
嬴政用人,向来不拘一格。
李斯手段虽显阴狠,名声亦非佳话,但只要能为大秦开疆拓土,他便敢用;赵高虽有瑕疵,办事却极尽得体,同样重用;至于王翦,功高震主之名早已传遍天下,若非嬴政自恃能牢牢驾驭,恐怕也难保其善终。
归根结底,源于他对自身权势绝对的自信——没有人能跳出他的手掌心。
此刻,赵彻那句充满戾气却又无比真实的话语,让嬴政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这孩子骨子里流淌着他嬴政的血脉。
孩童心性最难伪装,从言语间便可窥见灵魂底色。
在那张稚嫩的面孔上,嬴政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个曾在赵国为人质、在绝境中磨砺出钢铁意志的少年。
记忆回溯,昔日燕丹尚在,少年嬴政曾指着苍穹立下宏愿:待我大秦明月升起之时,必将朗照天下,扫清六合!
“宣蒙毅觐见。”
嬴政轻挥衣袖,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丝毫波澜。
其实,此前令蒙毅护送赵彻返京,本就是 的一盘闲棋。
他心知肚明,赵高与李斯之流早已按捺不住,正四处试探那个被尘封多年的身世之谜。
更令他冷眼旁观的,是大公子扶苏的势力如雪崩般瓦解,最终尽数落入胡亥之手。
老贵族们的动摇,早在预料之中。
如今看来,即便是铁杆的蒙家,也有些坐不住了。
但这正是嬴政想要的结果。
扶苏事件的落幕,让这位千古一帝彻底看清了长子基本盘的虚实。
那看似庞大的根基下,腐烂的内核远比想象的要深。
淳于越之死,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短短两载光阴,除了蒙氏宗亲与少数坚守道统的老氏族,其余依附扶苏的势力,几乎毫无悬念地倒向了胡亥。
甚至包括那些曾经誓死扞卫分封制的儒家门生。
这一幕何其讽刺!
昔日,儒家掌门人为了所谓的礼制甘愿赴死,连累扶苏两次远谪陇西,受尽风霜;今日,当扶苏彻底失去政治竞争力,成为弃子时,昔日的同门却争相向师从李斯的胡亥摇尾乞怜。
面对理念相悖的君主,他们依旧选择了背刺旧主。
难道是为了什么曲线救国的大义?不,不过是因为风向变了。
在权力的天平上,扶苏已无筹码,胡亥成了唯一的选择。
道理?或许只有扶苏和那个殉道的老师,还天真地信守着。
在始皇帝有意纵容的默许下,扶苏的羽翼被剪除殆尽。
然而,经过两年的大浪淘沙,留下的并非全是奸佞。
那些即便在绝境中仍未动作、或是在夹缝中求存的人,反而显露出一种可贵的韧性与忠诚。
这才是真正可用之才。
相比之下,年幼的赵彻更需要精心的呵护。
经历过扶苏的悲剧,嬴政不敢有丝毫大意。
孩子的思想如同白纸,极易被涂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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