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节轻叩扶手，节奏错落，似有意，似无意。
不似忧愁，亦非嘲讽，倒像胸中早有定计。
李斯心绪愈发沉重。
稳住呼吸，将冲口而出的言语转了个弯：
“我……也……”
话未尽，周文清周身气息骤变。
那涣散的倦意如退潮般消散，目光渐聚，锋芒隐现。
他倏然挺直脊背，正襟危坐，双目直逼对面。
矮几相隔，不过咫尺。
“文清才薄学浅，”
语调平淡，字字如凿，“但心中……确有几分筹谋。”
稍顿，视线钉住李斯眼中茫然：
“与其辗转求人，乞怜举荐，终难入眼，不如……”
李斯心口骤然一紧，指尖微颤地追问道：“不如……怎的？”
周文清未急作答，只缓缓抬手，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唇角浮起一丝轻笑。
“不如效仿那渭水垂钓的姜尚，如何？”
“诶？”
“咦——”
“嘶——！”
“姜尚”
二字出口，配合那分明的甩竿姿态，意味不言而喻。
昔日渭水之畔，直钩无饵，等的非鱼，而是明主亲至；要的不是吞钩之物，是君王三顾之礼。
李斯瞳孔猛然收缩，目光灼灼盯住周文清，几乎要从座上弹起。
他此刻脑子一片混沌，如乱丝缠结，分不清对方是真有此意，欲借机设局、坐等天子召见，抑或早已洞悉身份，甚至察觉秦王近在咫尺，才敢如此放肆抛出惊世之语，试探其底线，或干脆……掀了这局？
“你这话……何意？”
嗓音干裂，似枯叶摩擦。
“固安兄仍不解？”
周文清眉目舒展：“我的意思是，何必远赴咸阳，就在此地，就在这个小邑，设法让秦王亲自……唔——”
话音未落，李斯猛地起身，一手死死捂住对方嘴。
“嗯？”
周文清眸光微闪，无辜地眨了眨眼，声音闷在掌心，“为何堵我？”
“谋主之言！？”
李斯压低声线，牙关紧咬，眼中掠过惊骇与焦躁。
“子澄兄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说出此等大逆之语？这般狂悖之言，岂能……”
“怕什么？”
周文清轻轻拨开手掌，神色从容。
“固安兄为投明主奔走四方，岂非深信其气度胸襟，视之为千古圣君？既如此，又何惧一句求贤若渴、效法先贤的言语被他听见？
“难道秦王会是那因言怒责、芥蒂难容的庸主？”
李斯嘴角抽动，心内翻腾。
好家伙，该说的全被他抢了去，我还能说什么？
心头百味杂陈，他深深吸一口气，后退半步，勉强稳住神情，低声道：
“子澄兄，慎言。
有些事，心照即可，说出口，终归不妥。”
他并未斥其妄想，只劝闭口。
毕竟那人真就在眼前，正以“体察民情”
之名，悄然潜行于村巷之间。
啧，今日经历，宛如幻梦。
原以为要长夜潜伏、步步为营，层层铺垫。
结果目标主动现身，任务竟已悄然达成。
如今……是否该回去复命？
李斯心头纷乱，难以决断。
周文清听罢李斯之言，眸光微闪，颔首应允，神色谦和得仿佛真将良策铭记于心：
“固安兄所言，文清自当谨记。”
话音未落，眼角余光已悄然掠过对方面庞。
他深知方才那番议论惊世骇俗，不知这所谓患难故交会如何作想，是否以为自己狂妄无度，或另起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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