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周先生的危局解了,可他自己呢?
父王先前分明叮嘱,他是大行商“赵中”
之子,这话如今还能作数吗?
这比应付里典难上百倍。
一出咸阳,身份便如戏法般轮换不止。
他究竟该是谁家之子?!
父王是不是已不要他了?呜呜呜……
小小身躯陡觉重压如山,他抿紧唇瓣,强撑着不露分毫慌乱。
幸而尚未等那点委屈蔓延开来,救星已至。
“哈哈哈,子澄兄,久别重逢,安好否?”
爽朗笑声自院门处传来,随之而入一人,身披粗布衣裳,却掩不住脊梁挺直的风骨。
扶苏瞬间抬头,眼中光亮骤闪,几乎抑制不住喜意。
院门轻启,嬴政步履沉稳,径直立于扶苏身侧,掌心贴上他肩头,未言一语,却已胜过千言。
扶苏喉头微动,脊背挺直如松,心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悸动。
嬴政目光扫向周文清,声线温和:“子澄兄似有烦忧?”
周文清苦笑拱手:“幸得此子援手,惊扰已解,尚未道谢。”
“不过举手之劳。”
嬴政朗声一笑,掌力加重,拍得扶苏肩头微颤。
少年脸颊涨红,牙关紧咬,腹肌绷紧,任那股力道碾压也绝不晃动分毫。
“老夫……”
白发苍苍的老者急促开口,眼底灼热,“敢问尊驾是何人?”
衣饰虽简,气度却非寻常商贾可比。
周文清眸光流转,凝视父子二人眉骨轮廓,忽而了然。
“老人家不必焦躁。”
嬴政垂目,语调如风拂林梢。
“在下仅是贩运古玉的市井之人,此子乃亲生血脉。
那枚玉佩确由李客卿所赠,当年曾受其恩惠。
若他得知,自会了结此事。
往后定不会再扰您授业清静,还请安心。”
周文清默然,心内暗叹:谎话里藏着真话,虚言中裹着实意,这等手段,唯有祖龙方能驾驭。
“你——!”
老人骤然抬头,面皮抽搐,脑中轰鸣如雷。
气息紊乱,眼前发黑,脚下一软,踉跄欲倒。
周文清迅疾伸手搀住,掌心轻抚后背,低声道:“缓一口气,慢慢来。”
几息之后,老者才喘过气,手指颤抖指向嬴政,声音抖裂:
“你这逆子!不论真假,可知私开学堂乃大逆之罪?纵使李客卿亲至,亦不敢欺君瞒上、遮掩祸端!当今圣上明察秋毫,法网森严,岂容蝼蚁藏匿其间!”
周文清喉头一紧,目光匆匆掠过嬴政,见那被唤作“竖子”
的秦王竟无半分怒意,反而眸光微闪,似有深意。
李斯神情恍惚,视线久久停在老人斑白的发丝上。
他深知君心,此言虽锋利如刃,实则字字出于忠直。
大王岂会因几句直言而动怒?
这老者竟能寿逾百岁,倒也难怪。
李一早察觉动静,自大王踏入院门便悄然退隐枝杈之间,此刻屏息凝神,几乎失足坠落。
扶苏怔然睁眼,望着那位须发颤动却寸步不退的老者,又偷 ** 视父王神色,心头翻涌着不解与隐隐的敬仰。
他猛地晃了晃脑袋,将杂念尽数甩开。
嬴政静立良久,忽然低语一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如春雷裂云,震散满庭沉寂。
“老丈不必忧心。”
他语调舒缓,仿佛闲话家常,“此子乃我血脉所系,若我虚言欺瞒,岂非连累亲骨肉同陷危局?这般损己利人之事,纵是市井商贾,也断不会行。”
这话听着有理。
此童举止端方,教养极佳,分明是精心培养的长嗣,绝非可弃之物。
老人眉间稍松,信了几分。
可他仍紧锁双目,目光如炬,上下审视嬴政,片刻后再度开口。
“你既对那玉玦信心十足,为何不亲上前辩解?偏要令幼子出面?若由你亲自持物说明,何须多此一举,更不必……编排这些说辞?”
嬴政神色微微一滞,抬手轻掩口鼻,咳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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