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非相术,近乎洞悉其一生轨迹。
周文清心知,仅凭初见之感,绝难承载如此具体、指向分明的判断,更遑论“百年之后”
这般词句。
可赵高之害不可不言,故他选择了最险,却也最可能奏效之路——以恶犬喻人。
他盼这位洞察人心的君主,能听懂这血腥比喻背后的警钟:眼下最驯服、最得力的猎犬,獠牙所指,或致江山倾覆!
忽有寒风自虚无中起,旋掠庭院,卷起枯叶簌簌作响,吹得李斯浑身战栗。
嘶——
他端坐椅上,却觉股下如针扎,难以安坐,每一寸筋肉皆绷至极限。
他拼尽全力,才勉强克制住想立刻起身、转身逃遁的冲动。
可他不能动,连指尖都不敢颤一下,唯恐惊动大王。
然而,目光却不受控地,缓缓、艰难地,移向身旁那始作俑者——周文清。
只见其垂首静立,姿态依旧从容,仿佛只是寻常讲个故事,哄孩童入睡。
李斯死死盯着那侧脸,牙关咬得发酸,腮帮颤抖不止。
子澄兄啊子澄兄!两日不见,你莫非嫌我李斯胆气过盛,又或是厌了这山野清寂,偏要寻些断头之险?
若真想涉险,早说一声,让我先避一避也好。
早知今日,不如当初就不归家了。
此刻悔恨如刀剜肝肠,只盼能倒回晨光初现时,把自己狠狠摔晕,锁在床榻之上。
李斯心绪翻涌之际,周文清神色也几近崩裂。
嬴政终是打破沉默,声音如霜雪滑过青石。
“利刃依人,恶犬效主。”
语调不急不缓,字字似冰棱坠地。
“既奉一主,终生不移,岂有背主二投之理?”
他缓缓抬眸,目光未聚焦于何处,却如寒刃划破虚空。
“若为野犬,得遇主人,方得其所,自当谨记本分。
颈绳须紧,口链勿松,唯在主前俯首乞怜,静待心情偶悦时,赏下残羹冷炙。
至于少主……”
唇角微扬,一线冷意悄然浮起。
呵——
一声短促的吐息,毫无温度。
视线落回交叠的手掌,那双手掌控生死,此刻语气平静得像在裁定一件旧物归属。
“主亡。”
顿了顿,两个字清晰如斩。
“犬殉。”
目光转向周文清,忽然一笑:
“此等忠义之举,子澄莫要动恻隐之心。”
嘶——
大王!我对赵高那厮何时心软过?可您……别这样看着我啊!
风起,凉意刺骨。
周文清与李斯几乎同时一颤,动作整齐得如同演练过千遍。
嬴政笑意凝滞,眉梢微颤,那抹未完成的柔和瞬间僵住。
寡人……安抚的神情竟如此失败?
眼底掠过刹那错愕,一丝难言的窘迫悄然闪现。
威仪与温和之间,竟生出裂痕。
就在这寒意与尴尬交织的寂静将再度冻结之时——
阿——啾!
鼻尖突痒,一个响亮喷嚏猝然炸开,毫无顾忌地撕裂了凝固的空气。
……
嬴政:……
李斯:……
周文清自己也怔住,揉了揉发酸的鼻尖,讪笑两声:
“呵……这天儿,还真有点凉。”
嬴政嘴角微动,僵硬笑意终于松开。
他伸手取过石桌旁小炉上温着的陶壶,亲手斟出一杯雾气氤氲的清茶,递向周文清。
“秋深露重,爱卿务必护好身子,莫要受寒。”
语气复归平和,目光亦收尽锋芒,静静落在那人身上。
恶犬之行,本无怜悯可言。
然若得忠仆相随,其主必视若珍宝,托以心腹,信之如命。
子澄兄以为如何?
周文清默然颔首,手中茶盏微烫,正欲开口——
“大王所见极明。”
李斯垂目轻应,声线平缓如水:“此类畜类,纵有妄念,亦当遂其所愿,终归安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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