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撑起身子,神思恍惚如沸粥熬糊。
指尖刚触额角,记忆残片便如碎冰般浮起。
“大王……此酒烈得惊心……往后……少饮为妙……养身要紧。”
“若我真困极,站睡片刻……您就当无事,莫唤我。”
“凭我多年偷眠秘术……定不露破绽。”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骤然僵住。
他竟……敢拍秦王肩头!
还用那副长辈训晚辈的腔调!
最致命的是,那一瞬君王神色,全然想不起。
完了……颜面扫地,渣都不剩。
他颓然倒下,被褥裹紧,蜷成一团发烫的虾形。
不愿见人。
一点也不想。
何不彻底遗忘?
被中闷响,如魂断哀嚎:
“社稷休矣——”
叩门声未歇,脑中锣音仍震。
李一来了,端醒酒汤。
汤色微浊,气味难辨。
推门而入时,只见周文清抱被独坐,面色惨白,魂魄似已离体。
那双向来澄澈的眼眸此刻失了焦,凝滞在虚无的空中,仿佛正追索着昨夜被风卷走、再难拼合的从容仪态。
“公子,醒酒汤……”
李一声音轻得几乎融进晨光。
周文清未应,指尖微颤地接过碗,仰首灌下,喉间滚过几道沉闷声响。
神情如石雕般不动,仿佛吞下的不是药汤,而是割断过往牵绊的利刃。
碗搁案上,心内已淬出寒誓:自此之后,杯盏不近,哪怕一滴也绝不沾唇。
悔啊!肠肝俱裂的懊恨翻涌而上。
那酒液不过十度余,略带酸涩,他原当是后世饮品的升级版,顶多算个味浓些的解渴之物。
岂知这所谓的“升级”
,竟藏有阴毒后劲,不仅松了手脚,更将他一贯谨小慎微的绳索悄然斩断!
啊——!
挥手令李一退下,他闭目压住翻腾的心绪,试图寻些虚弱的安慰。
稳住,周文清,何至于此?不过是动作稍显放肆,手臂微抬而已。
古来君臣相待,此类情景比比皆是。
却刻意回避了那些典故里,往往是君主亲拍臣肩,且力度常带几分不容推拒的分量。
回想此前,连恶犬噬主、百年归宿之类禁忌话题都敢直面言谈,今夜这点小差错,又算得了什么?不过……略显尴尬罢了。
可念头刚起,记忆便如刀锋般刺回——
嬴政被他**时那一瞬的僵怔,还有自己得意洋洋分享“偷睡心得”
的模样……
太丢脸了!!!
仅存的自欺瞬间崩塌,比醉意更锐利的羞耻感如电击贯穿全身,从头皮麻至足底。
他猛然捂住通红的脸颊,指缝中泄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叹息。
只盼昨夜在座诸人皆已酩酊,尽数忘却方才一切。
他近乎虔诚地默念,完成最后一点徒劳的自我救赎。
药力缓缓渗入经脉,脑中眩晕渐散,胃中翻搅亦平复下来,终于能端坐起身,理清思绪。
不能再蜷缩于被褥中做鸵鸟了,现实终须面对。
阿柱那孩子定也留宿于此,需带他前往咸阳,刘婶那边得交代清楚,村中曾予援手之人,也该郑重辞别。
奔赴咸阳之事,刻不容缓……
深吸一口浊气,周文清掀开被角,动作迟滞地穿上衣袍,开始洗漱。
他努力挺直脊背,强撑起昔日温润端方的风骨,推门而出,李一如约立于门外静候。
周文清凝视着李一,声音压得极低:“阿一,收拾妥当,寻阿柱,我们……悄悄归去。”
那“悄悄”
二字,承载了他全部的侥幸。
李一怎会不明?他迅速颔首,两人如影般退离房门,贴着回廊暗影,沿墙而行,头也不回地朝院门挪动。
周文清心头盘算,只要回到小院,闩上木门,便能喘息片刻,慢慢消化这场堪称惊世骇俗的难堪。
喜欢崖边:穿成受伤的素衣古人请大家收藏:(m.38xs.com)崖边:穿成受伤的素衣古人三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