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顿住,肩头微微颤抖,仿佛承受着无形重压。
“如今既被揭破,唯有一死以谢罪。”
身躯前倾,额头抵地,动作缓慢而沉重,似在完成某种不可逆的仪式。
殿中静得连呼吸都听得到。
周文清盯着那枚泥印,指尖泛白,竟无一丝动容。
反倒是御座之上,一道目光悄然落下,无声如刃。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缓得近乎冷漠:“印纹相似,尚可推演;但若其子真有此心,又岂会留下这般破绽?”
语调轻缓,却如铁钉入骨。
王绾身子微颤,未答,只将脸埋得更深。
“除非……”
他忽然低笑一声,像是自嘲,又似讥讽,“是有人故意为之,借这印信,将火引向王氏嫡脉。”
他抬眼,直视周文清,唇角勾起一抹苦涩弧度。
“周内史以为,此事真能定论于一印之间?”
殿中寂静如渊,唯有玉阶前的铜炉轻烟袅袅。
“王廷尉当真要将所有过失尽数归于令郎一人?”
一道冷语自廊柱后飘来,字字如刃。
尉缭不知何时已立于王恪身侧,目光沉凝。
“一个小小侍郎的私印,竟能动摇少府重臣?”
“这等说法,岂非荒诞不经?”
周文清眸光一颤,几乎惊出声来。
王恪出身不过军中庶子,数年历练换得中郎虚衔,全凭父荫照拂。
朝堂上并无实绩,也无根基,若说他能号令冠池那等老臣……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众目齐注王绾,落于他俯首叩地的身影。
他跪姿未动,眉眼低垂。
可那双浑浊眼底,却悄然掠过一丝幽微寒意。
既已决意舍子求全,岂会未曾设防?
悲痛神色倏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被冤屈后的震怒与孤直。
他猛然抬头,双目如电,直射尉缭:
“谁言我儿主谋?”
声音骤起,似裂帛般刺破沉寂:
“国尉若无实据,这般指摘重臣,岂不正是污名加身?”
那“污名加身”
四字,咬得极重,如同利刃划过空气。
不待众人回神,他翻身叩拜御座,再侧身望向王恪,语速如急鼓:
“大王在上,臣深知此子素来骄矜,然尚知进退。”
“只因臣政务缠身,疏于训导,才致其为冠池所诱。”
“二人常共宴饮,往来频繁,显是受其挑唆,一时昏聩,同犯大错。”
“今见冠池伏法,心生惧悔,欲收回私印以自保……”
“实乃愚昧至极!老臣愧对宗庙,教子无方!”
他猛然转身,额头重重撞向金砖,响声沉闷,一声接一声。
“大王!臣有罪!”
再抬首时,面颊已湿透,泪痕纵横:
“但请明察,臣绝无害周内史之意!皆是冠池奸佞构陷,逆子无知,被其所惑!”
“臣纵有罪,亦非主使之人。
诸公为国操劳,然路径已偏,还请大王护臣!”
他言辞凄厉,声息哽咽,神情宛如被陷害的忠臣、心碎的父亲、无辜牵连的弱者。
旁人若不细察,几乎要信他是那受难之人。
周文清立于侧,牙关紧咬,脊背发凉。
这老者……竟有如此辩才?!
连这般绝境都能寻出说辞?!
尉缭立在原地,指节捏得发白,险些笑出声来。
不过仗着当初未留一字书信罢了。
他不信,如今私生子都挖出来了,冠池还能替他死守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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