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清愕然:“老将军……”
“不必多言。”
王翦抬手止住话头,“谁制纸者,岂能无纸用?况且那粗稿,配不得您的笔锋,难入眼!”
语调笃定,宛如天理昭然。
周文清张口欲辩,却终究闭唇无言。
王翦已然心安,挥手作别:
“好了,此事已定。
老夫去了,你继续跳你的舞!”
话音落处,身形一转,昂首阔步而去。
李斯缓缓睁眼,颈后传来阵阵麻胀感,目光滞留在头顶那根陌生梁木上,思绪如雾散开,片刻才寻回记忆,不由轻叹。
“真应了那句老话——文讲三遍,武断一刀。”
他低语自嘲,指尖揉按着酸痛的后颈,忆起李一临走时那副憨厚模样,心中暗骂。
何苦如此粗暴?
他堂堂廷尉,岂是不讲理之辈?
……罢了,或许真不太听劝。
可也不必一上来就砸吧?
他在心底给李一记下一笔,琢磨着日后见面,定要当面理论——同姓同宗,竟无半分情面,传出去脸面何存?
念头未落,已掀被起身。
“吱呀。”
门扉微启,仆人探身而入,见他醒来,笑意浮上眉梢:
“廷尉醒了,需不必洗漱?热水已备妥。”
李斯摆手,缓动僵硬脖颈:“不必,如今几更天了?”
“回禀,已是辰时三刻。”
“辰时三刻?”
他心头一震,难道已沉睡一日一夜?
旋即猛然站起:“那子澄兄呢?”
“周内史尚未归朝。”
仆人垂首恭答,“临行前嘱咐,若廷尉醒,先在府中安歇,他下朝即返。”
未归?
李斯眸光一闪,抬步欲出:
“正好!我府尚有要务,不等他了。
你代我转告,我先行离去,改日再聚。”
刚迈一步——
仆人悄然侧移半步,恰好封住门口。
李斯脚步顿住,目光凝住对方。
“廷尉勿怒。”
仆人脸上的笑纹依旧温顺。
“家主还有一言,命小人务必亲口传到。”
“何言?”
“家主言道——”
仆人清了清嗓子,学得几分周文清腔调,“廷尉无需忧心,病状已报,今日不必外出,只管安心休养。
他盼着下朝后能见你于府中,否则……”
他顿了顿,眼角微垂,似是试探:
“否则便要亲带府医登门,实在有些惊动四邻。”
李斯:……
好家伙,连这点心思都算准了。
若是真被追上门,那可就……
罢了罢了,他心头一紧,权衡利弊,病假数日与错失子澄手中的要差,孰轻孰重,他心里清楚。
无奈地扶额,摆了摆手:
“罢了,我知晓了。
去取热水来,待我更衣净面,四下走走,不出这周府,总成吧?”
“廷尉随意。”
仆人如释重负,笑意真切了几分,“小人这就去取。”
热水来得极快。
李斯拂袖起身,冷水扑面而过,发丝尚湿便已套上周文清命人送来的素袍。
衣襟微颤,指尖轻抚领口,动作间透出几分从容。
一夜酣眠,神思清明,半点倦意也无。
床榻太久终难安坐,骨头缝里都泛着僵滞。
与其枯坐数梁,不如踱步寻些趣事。
推开朱漆门扉,天光正盛,檐下金辉铺地,暖意沁入肌理,令人懒骨生烟。
积雪经日晒后消了大半,空气清冽如泉,直灌肺腑。
他负手缓行,步履悠然,倒真有几分闲散之人踏春的意味。
往哪儿去呢?
眸光微转,唇角浮起一丝弧度。
久未登临子澄兄藏书阁了。
昨夜只顾 ** 图纸,虽已尽数过目,可依他对子澄兄的揣摩,一口气抛出如此多谋划,背后必然还藏着更深远的布局。
譬如学府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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