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议论纷纷,怨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恰在此时,一道沉稳的脚步声传来。
刑部尚书长孙无忌正巧路过,将这满室的牢骚与怨怼听得清清楚楚。
长孙无忌面色沉如寒铁,目光如刀般扫过堂下众人:“贪功冒进,忘了刑部的底线在哪吗?查抄与审讯,乃是朝廷法度所系。
若因搜刮到的财物丰厚便开宴庆贺,日后办案,莫非还要专挑富户下手,而非以罪名为准?”
堂下鸦雀无声,下属们垂首敛目,耳根涨得通红。
“大唐律令森严,刑部执掌天下刑狱,当以公正严明立身。”
长孙无忌语气转冷,“诸位为国执法,尽忠职守即可,赏罚自有朝廷定夺之制,无需多言。”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至于御史台昨日那顿庆功宴,底细已查明。
并非御史台官方行事,而是萧锐以私人身份,宴请自家同僚。”
一名属官忍不住低声嘀咕:“上司公然设局请客?莫不是意在收买人心?”
长孙无忌斜睨过去,眼神凌厉:“若有异议,朝会上尽管参奏。”
那人苦笑一声,不敢再多言。
如今萧锐圣眷正隆,谁愿去撞这根枪杆子?不过听闻昨夜是在醉仙楼——长安城中最昂贵的销金窟——这小子出手倒是阔绰,真特么有钱。
若让萧锐知晓此事,怕是要骂娘:你们把老子十几万两银子搬空了,还想让老子掏钱请客?想得美。
但话说回来,若是连刑部的人都一并请了,性质可就变了,极易落下结党营私的口实。
……
另一边,御史台内。
将赔偿金分发完毕后,萧锐闲适地品着新茶,神色悠然。
片刻后,主簿安某匆匆进来禀报:“大人,银钱已发完。
但那些受害女子不肯离去,非要留在御史台内。”
萧锐眉头微蹙:“留下?我们御史台清一色男丁,并无安置女眷之处,何故强留?”
安主簿压低声音解释道:“此次赔偿,每人所得在一百至五百两不等。
虽较以往案例高出许多,但对于安家置业而言,仍是杯水车薪。”
“何以见得?”
“长安地广,安居不易。
这些受害者多为本地百姓,原本家境虽不富裕,却也有栖身之所。
经封德彝之子封言道这一番折腾,家园尽毁,一切归零。”
安主簿叹了口气:“若让他们迁往乡下,倒也不是不可,可生于斯长于斯,谁愿背井离乡?留在长安,又无立锥之地,故而滞留此处,指望能讨个说法或安置。”
萧锐闻言,神色凝重起来:“仅仅因为钱财不足?若真是如此,需重新评估赔偿方案。
毕竟此次赔付并非出自国库,而是封德彝个人承担。
既是他纵容家人祸害百姓,便该负责恢复其家园,并给予额外补偿。”
安主簿连忙摆手否认:“大人误会了!您的赔偿标准极为公允,甚至堪称优厚。
受苦的百姓多为贫寒之家,唯有一落魄贵族和一个富商家庭,那富商纯粹是觊觎对方家产才设局陷害,与旁人不同。”
巨额赔偿金已远超受害人家产底线,人命抚恤金更是另行核算,这笔钱足以让她们在废墟之上重建家园。
萧锐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弧度:“既如此,便各自散去吧,还有何纠纷未解?”
安主簿却面露苦涩,长叹一声:“萧大人,钱不是问题,怕的是人心。”
他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无力感:“封家虽灭,但阴影未消。
众人此前敢拿办封言道,凭的是一股‘血气之勇’,那是 ** 到绝境的悍不畏死,也是墙倒众人推的从众心理。
可如今大仇得报,活人还得过日子。
这些百姓多是家族独苗,谁愿意再趟这浑水去拼命?”
“封家已倒,封德彝时日无多,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萧锐不屑地轻哼,“多虑了。”
“非也。”
安主簿摇头,神色凝重,“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封家在朝堂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万一有哪个不知死活的余孽,暗中对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下手报复……”
“谁敢?”
萧锐眼神骤冷,周身气势陡然攀升,“有胆子搞 ** ,不如直接来找我。
我萧锐扫榻相迎!”
安主簿苦笑连连,不敢接话:“大人自重。
那些豺狼怎敢直视您的虎威?他们只会挑软柿子捏,专挑这种无依无靠的平民百姓开刀。”
萧锐入仕不久,对此类官场潜规则尚存几分天真,他沉声追问:“依你之见,这隐患当真如此之大?”
安主簿沉默良久,终是坚守官箴,直言不讳地摇了摇头:“大人,此乃大唐积弊。
百姓之所以告状无门,只因官员多出身士族,背后盘根错节。
豪强欺压良善,如碾蚁般轻松;而百姓若想反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运气好点同归于尽,运气不好,连个响声都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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