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稳稳地停靠在省城火车站的月台上。
旅客们提着大包小包，争先恐后地涌下车。
陆璟元没有急着带妻儿下车，而是让大家在软卧包厢里稍等片刻，避开人流高峰。
面对姜甜的疑问。
陆璟元放下手里的行李，从军装内侧贴着胸口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纸张有些泛黄，边角起了褶皱，显然被摩挲过很多次。
他将那张纸递到姜甜面前。
“看看这个。”
姜甜狐疑地接过那张纸，展开一看。
最上面赫然印着几个鲜红的大字：
【军人结婚申请报告表】
表格的男方信息栏里，已经用钢笔端端正正地填好了陆璟元的名字、籍贯、职务。
而女方信息栏，还是空白的。
最下方的政审意见处，已经盖上了军区政治部鲜红的大印！
姜甜拿着这张纸的手，微微一抖。
她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陆璟元。
“这是……”
陆璟元看着她，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严肃。
“当年，我们在乡下办酒席太仓促，你年龄也不够，所以一直没有领证。”
“后来我回了部队，这件事就一直搁置了。”
“再后来……”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那些关于“假死骗局”的糟糕回忆，没必要在今天提起。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按照部队的规定，没有经过政治部审查备案，没有领结婚证，我们的婚姻在法律和组织层面上，都不算正式生效。”
“这次来省城，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把结婚证领了。”
“把手续，补齐。”
这番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姜甜原本平静的心湖，激起千层浪。
领证？
这意味着，从法律意义上，从国家层面，她将彻底和一个六零年代的军人绑定在一起。
这意味着，他们不再是单纯搭伙过日子的“合伙人”。
而是真正的，夫妻。
姜甜沉默了。
她拿着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申请表，目光盯着上面“姜甜”应该填写的空白处，久久没有说话。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璟元看着她沉默不语的样子，原本因为期待而有些发热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抗拒。
或者说，是犹豫。
她不愿意？
这个认知，让陆璟元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和失落。
这些天的相处，他以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缓和了。
他以为，她接受了他作为丈夫和父亲的身份。
可是现在，看着她紧锁的眉头，他才恍然惊觉。
五年。
整整五年的分离和缺席，那些由误会、伤害、苦难砌成的墙，并没有因为他这几天的补偿和保护而轰然倒塌。
横在他们夫妻之间的这堵墙，依旧存在。
坚不可摧。
“你……”
陆璟元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得发紧。
“如果你不愿意，没关系。”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割自己的肉。
但他是一个军人，他绝不强迫别人，更不会强迫自己认定的女人。
“这件事，是我唐突了。”
他伸手，想要把那张申请表拿回来。
“这份报告我先收着。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愿意了，我们再去。”
他的手还没碰到纸的边缘。
姜甜却手指一紧，将那张纸攥在了手里，避开了他的触碰。
她抬起头，清亮的眸子直视着他。
“我没有不愿意。”
她轻声开口，语气很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清醒。
“陆璟元，你是个好人，是个好父亲。”
“这几天，你为我和孩子做的，我都看在眼里。”
“但是……”
她顿了顿，说出了最核心的症结。
“抛开这五年的误会不谈，抛开我们是安安宁宁的父母这个身份不谈。”
“你问问你自己，我们之间，真的互相了解吗？”
“你了解真正的我吗？我了解真正的你吗？”
“除了那个乡下荒唐的包办酒席，我们在情感上，其实比陌生人好不了多少。”
这番话，如同剥洋葱一样，把两人关系中最现实、最残酷的一面，血淋淋地展示了出来。
陆璟元愣住了。
他无法反驳。
因为她说得全对。
他不了解现在的她，她也不了解现在的他。
他们之间，缺失了最重要的、感情建立的基础。
姜甜看着他有些发白的脸色，将手里的申请表对折，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这张表，我先替你收着。”
她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领证是一辈子的事，总得给我点时间，好好考察一下这位陆首长吧？”
听到这句话。
陆璟元原本沉入谷底的心，瞬间触底反弹！
考察？
这就意味着，她给了他机会！
她没有关死那扇门！
原本冷峻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表情。
连常年紧绷的嘴角，都微不可察地上扬了几分。
“好。”
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我接受组织的考察。一辈子都行。”
他不再急于求成。
既然隔阂还在，那就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填平。
既然是陌生人，那就从头开始追！
他陆璟元在战场上没打过败仗，在追媳妇这件事上，也绝不会认输！
站台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陆璟元一手提着行李，一手牵着陆宁，姜甜抱着陆安，一家四口走出了火车站。
刚出站口。
一辆军绿色的BJ212吉普车停在路边，旁边站着一个穿着便装的年轻人，正冲他们招手。
陆璟元走过去，把行李扔进后备箱。
姜甜抱着孩子上了后座。
“我们去哪儿？”她看着车窗外陌生的街道，疑惑地问。
不是去领证，那现在去哪？
陆璟元坐进副驾驶，转头看着她。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藏着一丝复杂的意味。
“去见见，当年的‘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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