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八年，九月底。
连绵秋雨刚歇，泥泞山道上一片狼藉。张献忠一路亡命奔逃，人马折损大半，辎重丢得干干净净，好不容易才在皖西深山里收拢残部，勉强稳住阵脚。
此刻的八大王，盔歪甲斜，战袍沾满泥污，脸上还带着几道仓促奔逃留下的血痕，整个人狼狈得不像当年叱咤中原的巨寇，倒像条被追得走投无路的丧家之犬。
他刚喘口气，亲兵便匆匆递上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低声道：“大王，闯王与李公子的信，送到了。”
张献忠眼皮一跳，伸手一把夺过，撕开封口就看。
可才看了两行，他脸上的血色“唰”一下全褪了，再看几行，腮帮子死死绷紧，握着信纸的手指咔咔作响，指节都捏得发白。
等到通篇看完，张献忠眼前一黑，差点当场一口老血喷出来。
信上字字句句，简直像是拿着鞭子往他脸上抽！
高迎祥、李自成在信里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数落，半点情面不留：
“敬轩老弟，你糊涂！你是真糊涂啊！”
“小宝乃是咱自家兄弟，更是闯王亲外甥，根正苗红，自己人！”
“你去寿州，本意是弄些粮草军械、金银细软，这本是好事，可你瞧瞧你干的什么事？”
“要弄东西，偷偷摸摸、轻骑简从便够了，谁让你带几万大军大摇大摆往寿州凑？”
“左良玉部就在边上虎视眈眈，你带着数万兵马招摇过市，不是明晃晃给官军当靶子是什么？”
“你这哪里是去发财，你这是去送死！更是给小宝添大麻烦！”
“你再看看咱哥俩，去寿州，轻身简行，不过三人，悄无声息。小宝二话不说，给咱弄了大批白银、粮草、食盐、兵器，装备得满满当当，临走还派两千精锐护送，带队的不是别人，正是你干儿子——李定国！”
看到这里，张献忠浑身气血直冲头顶，眼前金星乱冒，胸口堵得快要炸开。
信后面的话，更是字字扎心，句句嘲讽，简直是往他八大王的脸上狠狠踩！
高迎祥和李自成那语气，明着是劝，暗着是笑，是叹，是恨铁不成钢，更是赤裸裸的炫耀——
人家轻身而去，满载而归；
你重兵而去，惨败而逃；
人家悄无声息，大发横财；
你大张旗鼓，丢盔弃甲；
人家把事办得漂漂亮亮，连你干儿子都被小宝好生招待、护送回来；
你倒好，把家底赔光，把脸面丢尽，连干儿子都差点折在里面！
张献忠捏着信纸，手都在抖。
半晌，他猛地一声咆哮，吼声震得帐外亲兵都吓得一缩脖子。
“气煞我也！！”
他狠狠将信纸摔在地上，一脚踩得稀烂，双目赤红，须发倒竖，活像一头被戳了痛处的疯虎。
“混账！混账啊！”
张献忠在帐内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越想越气，越想越悔，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天大的傻子。
他这会儿真开始怀疑人生了。
当初……当初我为啥就不听劝？
为啥就非要带几万大军浩浩荡荡往寿州冲？
为啥就不能像闯王、李自成那样，轻身简行、偷偷摸摸捞一笔？
若是当初少带点人，悄咪咪摸进寿州……
那现在发财的是他！
满载而归的是他！
风风光光的是他！
哪里会落得如今这般狼狈逃窜、损兵折将、脸面丢尽？
更让他堵心的是——
李定国！
那是他张献忠最看重、最得意的干儿子！
结果倒好，自己把人坑进去，最后还是小宝派人护送回来，连人情都让闯王和李自成落了！
这脸，丢得彻彻底底！
这亏，吃得干干净净！
这笑话，闹得全天下都要看他八大王的热闹！
张献忠越想越憋屈，越想越恼火，指着帐外，气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只反复低吼：
“丢人……丢我八大王的人啊……”
“糊涂……我真是糊涂到家了啊！”
没曾想，高迎祥与李自成写给张献忠的那封亲笔信，没过几日，竟在各路反王营中悄悄传得沸沸扬扬。
一开始只是亲兵私下嘀咕，后来越传越广，从小头目传到大头目，从大头目传到各营头领，最后连普通弟兄都听得七七八八。
整封信一传开，当场就在各路造反弟兄里头，炸出了一个明明白白、响当当的信号——
寿州那个王小宝王爷，根本不是什么大明宗室，他是咱们自己人！是闯王的外甥，是李自成的表弟，根正苗红的自家兄弟！
以前还有人半信半疑，觉得小宝穿着王爷袍、守着城池、打着官军旗号，跟他们不是一路。
可这封信一摆出来，所有人瞬间通透了。
人家小宝明面上是王爷，暗地里一直帮着义军，偷偷给粮、给银、给盐、给兵器，护着闯王、护着李自成、连张献忠的干儿子都派人护送回来。
再看看张献忠，带几万人浩浩荡荡去凑热闹，差点把自己玩死，对比之下，高下立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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