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宝后背死死抵在粗糙的松树干上,指节因为攥得太紧,泛出一片青白。他呼吸压得极轻,连鼻翼都不敢大幅度翕动,只微微眯着眼,一瞬不瞬盯住那棵歪脖老槐树。
他在等。
等崇祯自己走上绝路,等大明最后一抹气数,在这棵树上断干净。在历史上可是有名的,现在亲眼看着崇祯上吊,也是一种精彩的欣赏。
可槐树下的光景,却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崇祯踉跄着站稳,散乱的长发垂在脸前,遮住大半神情。他没有去碰那根悬在半空的绳子,反倒缓缓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拂去眉骨上的草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绝望还在,却多了一点不肯认命的亮。
他喉结滚了滚,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承恩……朕不能死。”
王承恩身子一震,连忙抹去脸上纵横的泪,佝偻着背,双手死死扶住崇祯的胳膊,指节都扣进了龙袍破洞里。他头点得像啄米,声音又哭又喜:
“陛下说得是!陛下说得是!咱们还能走!南京还有兵,江南还有钱,咱们还能东山再起!奴才护着陛下,奴才一定护着陛下出去!”
他说着,便要半扶半拽,把崇祯往山下拖。脚步急慌,求生的念头写满整张脸,半点赴死的意思都没有。
王小宝藏在暗处,眉峰几不可查地挑了一下。
他算尽了人心,算尽了局势,却没算到——
这亡国之君,到最后一刻,居然不想死。
连这贴身太监,也只想保命。
就在这一刹那。
“唰——”
山道两侧的密林里,骤然炸起一片破风之声。
四五十道黑影如同从地底钻出来一般,玄色劲装紧绷,黑布蒙面,只露一双双冷得像冰的眼睛。手中短刃在夜色里泛着幽蓝寒光,脚步轻得没有半点声响,转瞬便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圈,将崇祯、王承恩,连同仅剩两名侍卫,死死困在中央。
两名侍卫脸色骤变,腰间长刀“呛啷”出鞘,横在崇祯身前。
“什么人!”
为首那名蒙面人往前踏出一步。
步伐稳、沉、冷,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他没有回答,只抬起手,轻轻往下一压。
下一刻,黑影齐齐扑上。
没有呐喊,没有多余动作。
短刃刺入血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两名侍卫连第二声喝问都没来得及出口,便捂着脖子倒在地上,鲜血从指缝狂涌,身子抽搐两下,便彻底不动了。
崇祯浑身猛地一颤,像被雷劈中。
他踉跄后退,脚后跟磕在树根上,险些摔倒。
王承恩尖叫一声,疯了一般扑上去,用自己单薄的身子挡在崇祯前面,双手乱挥,声音破得不成样子:
“别过来!你们别过来!陛下是天子!你们敢——”
蒙面人连眼神都没斜一下,只一脚,便将王承恩踹得滚出去两三步,撞在树干上,捂着胸口咳得直不起腰,眼泪鼻涕混在一起,满脸都是极致的恐惧。
崇祯站在原地,动不了。
龙袍破烂,赤着双脚,脚底的血口还在渗血。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着为首那名蒙面人。
帝王的威仪碎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茫然、惊恐,和一丝残存的、强撑的威严。
他抬手指着对方,声音发颤,却依旧咬着字:
“尔等……究竟是何人?
朕与你们……无冤无仇,为何……要置朕于死地?”
为首蒙面人缓缓抬起头,露在黑布外的眼睛,冷得像淬了毒。
他开口,声音经过刻意压沉,沙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带着百年不散的寒气:
“无冤无仇?”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刺骨的恨。
“陛下,这笔账,我们等了两百多年。”
崇祯一怔,眼睛猛地睁大:
“两百多年……朕不懂。朕从未与尔等结怨——”
“我等,是吴王张士诚的后人。”
这句话一出,崇祯如遭重击,整个人晃了一下。
蒙面人往前又踏一步,压迫感扑面而来:
“当年你朱家先祖朱元璋,夺天下,杀我主公,屠戮我吴氏宗亲,赶尽杀绝。我先辈侥幸逃得性命,隐姓埋名,苟活两百载,日夜不敢忘灭族之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崇祯惨白的脸,一字一顿:
“这些年,我等在江南聚财,借东林党之手,搅乱你大明朝堂。我们与关外满清通商,送钱、送粮、送情报,一步一步,把你朱家江山,拖进坟墓。”
崇祯怔怔站着,嘴唇张合,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想反驳,想怒斥,想喊这是胡说。
可那双眼睛里,只剩下荒谬、冰冷、彻骨的无力。
原来他不是亡于流寇,不是亡于党争,不是亡于昏庸。
他是亡于两百年前的一笔旧债。
为首蒙面人不再多言,只轻轻一挥手。
两名蒙面人立刻上前,动作粗暴却利落,一把揪住崇祯的胳膊,反拧到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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