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三月底,盛京城内,摄政王府偏殿灯火通明,烛火跳跃间,将殿内诸人的影子拉得颀长。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呛人的旱烟味,混杂着关外冰雪未消的寒意,每一口呼吸,都让人觉得胸口沉甸甸的。
多尔衮端坐主位,身形魁梧如松,一身玄色锦袍金线滚边,衬得他气度凛然。他面容冷峻,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尾细纹里藏着久经权谋的深沉,目光缓缓扫过殿内列坐的八旗贵族、王公大臣,每一道视线,都像无形的铁尺,量着众人的心思。
殿内气氛凝滞得如同铁桶,各位旗主、贝勒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却遮不住眼底的躁动与犹疑。争论的核心,正是那封由关外细作九死一生送来的密报——京师陷落,崇祯帝煤山自缢,大明江山,彻底塌了!
一名镶蓝旗的老贝勒,须发皆白,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颤抖,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沙哑又激动:“李自成?不过是陕北来的乌合之众,竟真的破了北京?我等在此观望多日,原以为大明至少能支撑数月,凭那北京城防,怎么也……怎么竟亡于流贼之手!”
他说着,重重一拍案几,木案上的茶盏震得叮当作响,眼底满是后怕,又藏着一丝跃跃欲试的野心。
正红旗旗主身材魁梧,面膛黝黑,眉头紧紧拧成一个死结,声音低沉而凝重,像一块石头砸进人心:“大明亡则中原无主,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可也是一步险棋!李自成占据京师,手握传国玉玺,麾下数十万大军,看似势大,不可小觑!我八旗虽勇,却远来疲敝,且山海关天险由吴三桂把守,此人反复无常,若他闭门不纳,我等十万铁骑,困于关前,进不得山海关,退不得回关外,届时李自成挥师东来,前后夹击,我八旗……如何是好?”
他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沉默,随即,镶白旗旗主附和出声,面露忧色,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所言极是!再者,我八旗将士久居关外,苦寒惯了,怎耐得中原湿热之地?若贸然入关,粮草补给亦是大问题。关外粮库空虚,十万大军入关,每日耗粮无数,一旦补给断绝,军心必乱!此事需从长计议,切不可轻举妄动。”
一众贵族你一言我一语,大多是顾虑重重。有人怕大顺军势大,有人怕粮草不济,有人怕吴三桂关门打狗。虽人人都承认“明亡是良机”,却被这层层风险绊住了脚,争论了许久,始终未能达成一致,最后,纷纷将目光投向主位的多尔衮,等着这位实际掌权者拿主意。
多尔衮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笃、笃”的轻响,节奏不快,却像敲在众人的心尖上。他神色平静,眼底却暗流涌动,将众人的犹疑、算计、野心,尽收眼底。
他并非不知其中风险,更不是错失良机的庸人。从收到第一份京师破城的消息起,他便已在心中盘算了千百遍,只是如今朝堂分歧,他需要一个能彻底说服所有人的理由,也需要一个能将利益最大化的契机。
就在殿内争论渐趋激烈,多尔衮指尖一顿,即将开口拍板之际,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亲兵高亢的禀报声,划破了殿内的凝滞:
“启禀摄政王!正紫、镶紫旗王爷窦尼完,率亲兵在外求见,有紧急军情禀报!”
“窦尼完?”
殿内众人皆是一愣,纷纷侧目,交头接耳的声音瞬间小了下去。
窦尼完是谁?满清实权派王爷,独掌正紫旗、镶紫旗两旗三万精锐,是八旗中最能打、也最务实的力量之一。可此人有个传遍满清的特点——极度市侩,奉行“给钱就办事,无利不起早”,从不吃亏,更不会做赔本买卖。早年他随军出征,因粮草未到便按兵不动,哪怕多尔衮亲自下令,也只以“将士腹中空空,难冲锋陷阵”为由推脱,直到粮饷到位,才率部猛攻。
此刻他连夜赶来,众人心中都隐隐猜到,怕是来谈条件的。
多尔衮抬眼,目光淡淡扫过殿门,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他进来。”
片刻后,殿门被推开,窦尼完大步踏入。他一身金线绣瑞兽的王爷朝服,腰束玉带,头戴珠冠,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棱角分明,带着几分关外汉子的桀骜,又透着几分商人般的精明。他目光扫过殿内争论不休的众人,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卑不亢,径直走到多尔衮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姿态却比其他臣子更显平等,没有半分卑微:
“窦尼完,参见摄政王。”
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每一个字都像算盘珠落在桌上,清晰响亮,字字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多尔衮抬眼看向他,眸色微沉,指尖停下了敲击案几的动作,沉声道:“窦王爷,今日殿内议事,你在外已然听闻,有话便直说。”
窦尼完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殿内一众面露难色的贵族,朗声道,声音掷地有声,先戳中众人心底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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