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化不开,仅靠战场冲天火光,才勉强照亮山海关残破的轮廓,硝烟裹着腥风扑面,只寥寥几笔,便衬得这边关夜战场,成了活人炼狱。
山海关主关城下,厮杀早已进入白热化。大顺军十万兵力分作三波,昼夜不停轮番猛攻,全然不计伤亡代价。前排士卒扛着裹满厚铁皮的攻城槌,顶着城头倾泻而下的箭雨、火油、滚木礌石,赤着脖颈嘶吼着往前冲,火油沾在身上燃起熊熊烈火,人便成了火团,依旧踉跄着把攻城槌往城门上撞,每一次轰然撞击,都让整座关城剧烈震颤,城门木板早已裂开大口子,榫卯断裂的吱呀声混在喊杀声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无数丈高的攻城梯死死抵在城墙上,大顺兵卒攥着梯阶往上攀爬,前头的人被城头吴军一刀劈中脖颈,鲜血喷溅着从梯上滚落,砸在后面同伴身上,后面的人连眼都不眨,抬脚踩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冲,有人半截身子被滚木砸中,腰腹断裂,上半身还挂在梯上,双手死死抠着木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垂死闷响。城墙下早已堆积起齐膝高的尸堆,断肢、头颅、残破的甲胄散落一地,暗红的鲜血顺着地面沟壑流淌,汇成一股股血溪,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踩上去鞋底黏腻打滑,连空气里都飘着血沫与火药混合的腥呛味。
吴军守卒李二柱左臂被大顺军的长枪刺穿,骨头茬子露在外面,鲜血把衣袖浸得透湿,死死黏在手臂上。他疼得整张脸扭曲变形,额头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嘴角早已被咬破,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他用右手攥着腰刀,狠狠拔下手臂上的长枪,随手扯下破烂衣襟胡乱缠住伤口,转头看着身边一同从军的同乡倒在城垛边,胸口被捅出个血窟窿,早已没了气息,他眼眶赤红,嘶吼着挥刀砍向爬上城头的大顺兵,刀身砍入对方肩头,力道大得让他自己都站不稳,踉跄着靠在城墙上,大口喘着粗气,眼神里满是绝望,却依旧不肯后退半步。
吴三桂一身银甲早已被鲜血浸透,红黑相间的血渍干了又湿,甲胄上布满刀砍斧劈的痕迹,他站在主城楼之上,一手死死攥着城垛,指节泛白,骨节凸起,眉头拧成川字,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神情焦灼得近乎癫狂。看着西罗城方向燃起的大顺军旗号,听着北翼城传来的吴军溃兵惨叫,他浑身都在克制不住地发抖,对着身边副将厉声喝问,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西罗、北翼的守军呢!为何这么快就失守!传令下去,主关敢退者,无论兵将,格杀勿论!”
他下意识瞥向城内高地的方向,喉结狠狠滚动,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都浑然不觉。眼底翻涌着怒意、憋屈与惶恐,他明知王小宝的一千五百人就在不远处,却连派人去催促的勇气都没有,生怕稍有不慎,惹得那支兵马倒戈,反倒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只能死死咬牙撑着,满心都是对破城的恐惧,整个人都处在极致的紧绷之中。
而这一切,都被城内高地上的人尽收眼底。
王小宝寻了块干净的青石板端坐,脊背挺得笔直,丝毫没有被下方的厮杀惊扰。他一手搭在膝头,指尖慢悠悠摩挲着腰间玉佩的纹路,另一手轻轻放在身侧,眉眼低垂,偶尔抬眼扫一眼战场,眼神平淡无波,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事不关己的笑意。他看着城头吴军死伤惨重,看着大顺军步步紧逼,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既无怜悯,也无急切,仿佛眼前这场决定天下格局、尸山血海的血战,不过是一场供他闲坐观赏的戏文,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周身透着置身事外的漠然与笃定。
马进忠手持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刀,侧身立于王小宝身侧半步之遥,全程半步未挪。他腰背紧绷如弓弦,目光锐利如鹰,死死扫视着四周街巷,一手紧紧按在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神情肃穆冷峻。时不时侧目看向端坐的王小宝,见主子神色安然,才微微放松些许肩头,但凡周遭有一丝风吹草动,他便会瞬间拔刀护在王小宝身前,满心满眼只有护主这一件事,对下方的惨烈厮杀,连多余的目光都不曾给。
身后一千五百名精锐士卒,列着严整的方阵,静静伫立。他们个个甲胄齐整,兵器紧握,却无一人上前助战,全都神色淡然地望着战场,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有的士卒轻轻擦拭着刀身的灰尘,有的微微眯着眼,漫不经心地看着吴军节节败退,偶尔低声交谈两句,语气平淡,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热闹。他们心里清楚,自家主帅没有军令,便绝不会轻举妄动,更明白这一千五百人,在十万大顺军与数万吴军的死战中,即便投入战场,也不过是石沉大海,根本改变不了战局,索性安心待命,冷眼旁观。
与此同时,李自成的绝杀之计正在关外展开。大顺军将领唐通,奉李自成之命,率领五千精锐步骑,趁着夜色掩护,悄悄绕出关外,避开山海关主关,直奔一片石隘口,意图彻底切断吴三桂的关外退路,将关宁军彻底围困在山海关内,瓮中捉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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