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尼完端坐于高头战马之上,一身紫缎镶边重甲在血色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完好无损的甲胄与周遭遍地血污的战场形成刺眼反差。他身姿挺拔如松,双手稳稳攥着马缰,指节沉稳泛白,从头到尾都冷眼望着满身是血、狼狈不堪的多尔衮,神色平静无波,如同冰封的寒潭,连眼睑都未曾多抬一下,没有丝毫起伏。
他双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下颌线条紧绷得近乎刻薄,眼睑微垂,目光淡漠地扫过多尔衮染血的脸庞、渗血的伤口,又扫过他胯下焦躁刨蹄的战马。既不行礼,也不应声,周身那股沉稳得可怕的利己气场,仿佛眼前这支陷入绝境、浴血拼杀的八旗大军,与他毫无干系,只是一场与己无关的旁观戏码。
多尔衮见他纹丝不动,心头那团压抑的怒火与焦急瞬间交织着直冲头顶,烧得他双目赤红。可眼下生死攸关,他有求于人,只能死死攥紧马缰,强压下那股想要扬鞭抽人的滔天怒意,耐着性子,声音愈发急促严厉,带着破釜沉舟的威逼:
“窦尼完!你敢抗命!”多尔衮猛地催动战马,马身前倾,几乎要凑到窦尼完面前,染血的长刀直指天际,脖颈青筋暴起如虬龙,声音嘶哑却透着摄政王的威压,“此刻全军危亡,八旗生死一线!前有大顺逆贼反扑,后有李岩伏兵围剿,你还要置若罔闻、袖手旁观吗?!”
他猛地抬手,指向四方厮杀的战场,血污的指尖颤抖着,眼底满是焦灼的嘶吼:“速速出兵助战!随我击溃敌军,今日之功,本王以摄政王之名担保,封你三等镇国公!赏黄金万两,良田千顷,再赐你世袭罔替的爵位!晚了一步,八旗覆灭,你我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威逼之下,多尔衮又猛地放缓语气,放下身段,声音里掺着急切的恳求,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窦尼完!本王知道你顾虑损耗兵力,可八旗若亡,你的紫、镶紫两旗又能独活?唇亡齿寒的道理,你不懂吗?!只要今日助我稳住局面,日后入关定鼎天下,我封你为关外兵马大元帅,整个辽东的军政大权,尽数交予你!金银、封地、爵位,你想要什么,本王都给!”
他周身的杀伐之气与焦灼之气交织缠绕,原本挺拔的身躯因急切而微微佝偻,左臂伤口不断渗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马背上,晕开一朵朵血花。他死死盯着窦尼完,眼底满是震怒、不甘,还有一丝近乎疯狂的狠戾——这是他最后的筹码了,若窦尼完再不出兵,八旗便真的万劫不复了。
可窦尼完始终不为所动。
直到多尔衮嘶吼着许出更高的厚禄,甚至厉声威胁“你不出兵,日后本王定要清算你”,窦尼完才缓缓抬眼,漆黑的眼眸淡漠得没有半分波澜,扫过多尔衮那张因愤怒与急切而扭曲狰狞的脸。
他薄唇轻启,语气平淡舒缓,可每个字都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字字清晰地传入多尔衮耳中,没有半分转圜余地:“摄政王不必多言。无实质好处,我这三万兵马,绝不出战。”
一句话,彻底戳破多尔衮所有的期许与幻想。
多尔衮气得浑身发抖,瞳孔骤然剧烈收缩,眼底的震怒与不甘几乎要凝成实质,他猛地抬手,马鞭狠狠抽向身侧的空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声音嘶哑破调,满是歇斯底里的愤怒:“好!好一个窦尼完!本王给你爵位,给你封地,给你兵权,你还不知足?!你就眼睁睁看着八旗覆没,看着你我都死在这山海关下吗?!”
他又猛地调转话锋,带着近乎哀求的语气,声音颤抖:“窦尼完,算本王求你!出兵吧!只要你今日出兵,本王答应你,日后封你为异姓王,裂土封疆,世代富贵!你要什么,本王都给!求你了!!”
可窦尼完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刀柄的纹路,动作平静得近乎诡异。这一个细微的动作,却向麾下三万正紫、镶紫两旗将士传递了最绝对的指令——原地待命,寸步不准动,不得妄动。
三万将士瞬间绷紧神经,甲胄碰撞发出轻微的脆响,却依旧纹丝不动,如同磐石般伫立在战场西侧。他们既不挥舞兵刃参战,也不调转马头撤离,就这般冷眼旁观着自家八旗大军被四面围剿、尸横遍野,看着同袍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看着主帅多尔衮焦灼万分、嘶吼哀求,始终岿然不动,全程做壁上观。
多尔衮望着这一幕,胸口一阵气闷,左臂伤口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如同万千钢针穿刺,他猛地一口鲜血涌上喉头,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嘴角瞬间溢出一缕猩红。
他死死攥紧马缰,指节泛白到发青,指腹深深陷进缰绳的麻纹里,连指尖都被磨得渗血。他的眼神里满是彻骨的绝望与滔天震怒,还有一丝近乎崩溃的不甘——自己纵横沙场半生,从未想过会有今日,被同族将领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十万八旗铁骑陷入绝境,却毫无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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