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与此同时,府衙后的演武场上,杀声整齐划一。
红娘子一身紧致的黑色劲装,衣摆利落,高束的马尾用黑色发带扎起,露出光洁的额头,腰间佩着一把短刀,身姿挺拔如松,英气勃勃。她正一丝不苟地操练兵马,口令铿锵有力,穿透演武场,每一个手势都干脆利落,步履生风,麾下的士卒列队整齐,动作划一,尽显精锐之姿。
她站在点将台上,眼神锐利,扫视着操练的兵马,眉眼间满是对未来的期许与笃定。她本是江湖侠女,生性刚烈,最敬佩信守承诺、有勇有谋的英雄,认定王小宝是乱世之中难得的豪杰,才甘心放下一身桀骜,全心操练兵马,守护西安城池,守护自己襁褓中的幼子,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待操练结束,夕阳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汗水顺着红娘子的额头、脸颊滑落,浸湿了劲装的衣领,她随手擦去额头的汗水,并未卸去战甲,想着襁褓中的儿子缺少细软衣物与安神的布料,便带着两名亲卫,翻身上马,前往市集采购。
她常年行走江湖,一身武艺高强,却久在军营之中,极少涉足市井街巷,再加上一身戎装在身,面容却十分陌生,瞬间便被街角那群懒汉盯上。
这群懒汉一见她,眼神再次发亮,全然不顾她身上散发的武将气势,不顾那一身甲胄的冰冷威严,立马一拥而上,扑通扑通,齐刷刷地跪倒在她的马前,死死拦住马蹄的去路,依旧是那套熟稔至极的套路,一边跪地哀嚎抱怨,一边伸手强行乞讨:
“将军饶命啊!求将军行行好,给点钱财,救救我们吧!”
“王小宝丧尽天良,放高利贷,把我们往死里逼,我们实在活不下去了!”
“将军您面善心善,可怜可怜我们这些穷苦人,给点银子,让我们吃口饱饭吧!”
为首的三角眼汉子,动作最为麻利,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红娘子的马腿,使劲将额头往粗糙的地面上蹭,装作磕破头的模样,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凄厉,手里依旧高高举着那沓皱巴巴的欠条,不停在红娘子眼前晃动,哀嚎道:“将军您看!这么多欠条,我们就算累死也还不清,天天被催债,求将军救救我们,给点钱财吧!”
一群人围着红娘子的战马,不依不饶,哭声震天,故意引来街边路人驻足围观,嘴里不停咒骂着王小宝,脏兮兮的手直直伸着,明目张胆地讨要银钱。他们全然不管自己是在阻拦当朝武将,是犯了军纪,只一门心思靠着造谣卖惨、撒泼耍赖,讹诈钱财。
红娘子性子刚烈、直来直去,心思纯粹坦荡,最见不得百姓受苦受难,最痛恨欺压百姓的恶人,更从未见过这般市井无赖的套路,根本没有半分分辨真假的心思。
她当即勒住缰绳,僵在马背上,浑身一动不动。原本锐利英气的杏眼骤然圆睁,瞳孔骤缩,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原本带着淡淡笑意的脸庞,瞬间铁青一片,脸色冷得像冰,周身瞬间迸发出凛冽刺骨的戾气,连身下的战马都感受到她的怒意,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她双手死死攥住缰绳,指节泛白,几乎要将缰绳捏断,脖颈处的青筋暴起,一根根清晰可见,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怒意,气得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连肩头的甲胄都微微晃动。
看着眼前跪地哀嚎、撒泼耍赖、强行乞讨的懒汉,听着耳边一句句咒骂王小宝的话语,红娘子对王小宝仅存的所有敬重、认可与信任,瞬间崩塌殆尽,碎得彻底。
她死死咬着牙,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声响,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自己一直追随的,根本不是什么顶天立地的乱世豪杰,不是心系苍生的明主,而是一个压榨百姓、丧尽天良、满口谎言的混蛋!自己竟被这样的人欺骗,为了护住儿子,放下一身尊严,携夫归顺,实在是愚蠢至极!
“好你个王小宝!我红娘子真是瞎了眼,才会信你!”
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滔天的怒火与屈辱,眼眶瞬间通红,却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愤怒到了极致。她懒得再与这群泼皮纠缠,当即伸手解下腰间的钱袋,狠狠扔在地上,碎银从钱袋中散落出来,她再也不看一眼,猛地调转马头,缰绳一扬,策马匆匆往回赶。
她满心都是被欺骗的屈辱与愤怒,脑海里全是懒汉们的哭诉,根本无心分辨真假,更没有留意,市集深处,那些勤恳劳作的农夫、商贩、匠人,个个衣食安稳,脸上带着踏实的神情,对官府毫无怨言,反倒个个心存感激。
待到日落西山,天色渐暗,李岩与红娘子夫妇二人,先后回到府中厅堂。
两人相见,无需半句言语,无需一个多余的眼神,只看彼此铁青又颓然的脸色,看彼此眼中的怒火与绝望,便心知肚明,二人遭遇了同样的事,听闻了同样的“真相”。
李岩瘫坐在厅堂的太师椅上,脊背彻底佝偻下去,再无半分读书人的风骨,头发微微散乱,木簪歪斜,双眼空洞无神,像是失去了所有魂魄,脸上满是心死之后的颓然与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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