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的雨下得绵密,打在文德殿的琉璃瓦上,声响却闷得发沉。殿内鎏金仙鹤香炉吐着龙涎香的青烟,将御座上的身影笼得有些模糊。赵匡胤摩挲着手中那份誊抄的秦诏,素绢边缘已被他指腹的薄茧磨得起了毛边。窗外一道惨白的电光劈过,瞬间照亮诏书末尾那方朱砂金粉拓印的“嬴政”印鉴,殷红刺目,如一道未凝的血口。
“啪嗒。”
一滴雨水从殿角渗入,砸在青砖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阶下文武屏息垂首,无人敢去擦拭。枢密使曹彬的奏报已毕,殿内只剩下雨声和香炉里炭火细微的噼啪。
“函谷关前,汉帝旌旗已立。”赵匡胤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殿外的闷雷,“唐皇的轻骑昨夜冒雨出潼关。朱元璋……”他顿了顿,将秦诏轻轻搁在御案,“他的燕王,此刻怕已过了淮河。”
他站起身,玄色常服的下摆扫过御阶。脚步停在殿中那幅巨大的《山河社稷图》前。舆图上,代表秦军的黑色小旗密密麻麻钉在函谷关外,像一片不断蔓延的阴云。他的目光掠过黄河,落在汴梁的位置,食指缓缓点上去,指甲在绢帛上刮出极轻的“沙沙”声。
“秦观海。”皇帝的声音突兀响起。
文臣队列末尾,一个青袍身影应声出列。秦观海躬身行礼,姿态恭谨,但当他抬头时,殿内几道目光瞬间凝住——他左眼的眼白布满蛛网般的血丝,红得骇人,仿佛眼底藏着一团将熄未熄的火。
“朕欲以你为行军司马,总揽此战军务调度。”赵匡胤并未回头,手指仍点在汴梁的位置,力道却加重了几分,“花木兰为先锋,领背嵬军前出三百里,扼守孟津渡。”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老臣薛居正猛地踏前一步:“陛下!秦司马……左目赤红,恐是劳心过度之兆!行军司马职司繁巨,关乎三军性命!且花将军虽勇,终究……”他话未说完,已被赵匡胤抬手止住。
皇帝终于转过身。他没有看薛居正,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秦观海脸上,在那只赤红的左眼上停留了一瞬。“秦卿,”他问,声音听不出喜怒,“你的眼,可还看得清这舆图上的山河?”
秦观海脊背挺得笔直:“回陛下,万里江山,纤毫毕现。”他声音平稳,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赵匡胤忽然走下御阶。沉重的靴底敲击金砖,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他径直走到秦观海面前,两人之间只隔一步。群臣屏息,看着皇帝抬起右手,宽厚的手掌并未落在秦观海肩上,而是越过他,指向他身后那幅巨大的舆图。
“你看这里。”赵匡胤的手指悬在函谷关与黄河之间一片广袤的平原,“嬴政若破关,必引兵东向,直扑汴梁。孟津渡,是黄河天险最后一道门户。”他的指尖微微下压,几乎触到绢面,“花木兰的背嵬军,是朕最利的矛。朕要你将这柄矛,钉死在孟津渡口。”
他的手臂收回时,手肘似乎无意间蹭过秦观海的左肩。那一下触碰极轻,快得像错觉,却带着千钧的分量。秦观海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震,随即更深地躬下身:“臣,领旨。”
“曹彬。”赵匡胤的目光转向枢密使。
“臣在!”
“你坐镇汴梁,统筹粮秣军械。各州府库,任你调用。”皇帝的声音斩钉截铁,“告诉各州转运使,此战,一粒米,一支箭,延误一刻,朕摘他们的脑袋。”
“遵旨!”
“都退下吧。”赵匡胤挥袖,转身重新走向御座,“秦卿留下。”
殿门开合,群臣鱼贯而出,带进一股潮湿的雨气。文德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香炉的青烟袅袅盘旋。赵匡胤没有坐回御座,而是踱到窗边,望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宫墙。
“你的眼,”他背对着秦观海,声音低沉,“是逆推嬴政出关天机时伤的?”
秦观海沉默片刻:“是。陛下圣明。”
“反噬未愈?”
“……是。”
赵匡胤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有几成把握?”
秦观海抬起头,那只赤红的左眼迎着皇帝审视的目光,竟无半分闪躲:“七成。”
“七成?”赵匡胤眉峰微挑。
“嬴政千年不出,天机混沌。七成,已是窥天之幸。”秦观海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额角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下,“然则兵者,诡道也。天机之外,尚有庙算,有勇力,有……”他顿了顿,“人心。”
赵匡胤盯着他看了许久,殿内只闻雨打窗棂。忽然,他大步走回御案,抓起那卷秦诏,猛地掷到秦观海脚下!
素绢展开,末尾那方朱砂金粉的印鉴在昏暗光线下狰狞刺目。
“人心?”皇帝冷笑一声,指着那印鉴,“嬴政要的就是人心!他要这天下人,重新记得大秦的威严,记得他始皇帝的意志!函谷关前,刘彻在赌他的骨头够不够硬,李世民在算他的得失,朱元璋在藏他的后手!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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