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军大营的空气仿佛凝固的油脂,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胸口。休整期的短暂喘息被一种更深的紧绷取代,连巡逻士兵的脚步声都刻意放轻,唯恐惊扰了中军大帐内令人窒息的死寂。
帐内,四帝分坐四方。朱元璋踞于主位,刀疤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条盘踞的蜈蚣,随着他腮帮的咬动微微扭曲。刘彻腰背笔直,手看似随意地搭在案几上,离佩剑剑柄仅一寸之遥。李世民端坐如钟,面前一杯清茶早已凉透,袅袅热气早已断绝。赵匡胤则垂着眼,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木质案面,目光沉静得如同深潭。
一名身着玄黑秦使服饰的信使,在四道如有实质的目光注视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强作镇定,双手捧着一卷用金线束口的羊皮诏书,缓缓展开。羊皮特有的腥膻气混着墨香,在凝滞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大秦始皇帝陛下诏曰,”信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空旷的大帐里显得格外清晰,“念尔等皆为一方雄主,不忍生灵再遭涂炭……”
朱元璋的鼻翼翕动了一下,那道刀疤猛地抽搐,如同活物般向上拱起。
“……若肯罢兵归顺,大秦愿以仁德待之。”信使的声音提高了些许,试图压下心中的惶恐,“尔等原有封地,皆可保留,世袭罔替,永享……”
“保留封地?!”
“锵啷”一声金属摩擦的锐响!刘彻腰间的佩剑竟自行出鞘三寸,寒光乍现,映亮了他骤然阴鸷的眉眼。剑刃的嗡鸣在帐内回荡,带着冰冷的杀意。
几乎是同时,李世民按住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瞬间绷得发白,青筋根根暴起。那粗陶茶杯在他掌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杯中的凉水剧烈晃动,溅出几滴落在案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放屁!”朱元璋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猛地炸开。他霍然起身,厚重的实木座椅被他带得向后“哐当”一声撞在支撑大帐的木柱上。他一把夺过信使手中的羊皮诏书,看也不看,双臂肌肉贲张,只听得“嗤啦——嗤啦——”几声裂帛般的脆响,那卷承载着嬴政意志的诏书在他手中瞬间化作漫天飞舞的纸屑!
纸屑如雪片般纷纷扬扬落下,落在刘彻的剑鞘上,落在李世民溅了水渍的案几上,落在赵匡胤纹丝不动的肩头。
信使吓得魂飞魄散,踉跄着向后倒退,试图逃离这令人窒息的风暴中心。慌乱中,他脚下一绊,后背重重撞上帐内一架用于照明的青铜灯台。沉重的灯台摇晃了一下,顶端盛满油脂的灯盘倾斜、滑落!
“哐当——哗啦!”
灯盘砸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滚烫的油脂泼溅开来,瞬间点燃了干燥的羊毛。一股刺鼻的焦糊味腾起,明亮的火焰“腾”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地毯,在地面上迅速烧蚀出一片狰狞扭曲的焦黑痕迹,火苗跳跃着,映照着帐内众人或暴怒、或冰冷、或沉凝的脸庞。
帐外,秦观海正按着左眼,在营区间巡逻。那布条下传来的阵阵灼痛如同跗骨之蛆,让他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感知着周围士兵的气息和营防的细微变化。
就在这时,帐内朱元璋那声石破天惊的怒吼穿透帐帘,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耳膜上。紧接着,是金属碰撞、器物倾倒的混乱声响。
秦观海猛地停住脚步。
左眼骤然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钻心剜骨般的剧痛!那痛楚如此尖锐,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他的眼窝深处,直抵脑髓。他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他下意识地抬手死死捂住左眼,温热的液体瞬间浸透了布条,顺着指缝渗出。
帐内的混乱喧嚣似乎瞬间远去,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而痛苦的喘息,以及那左眼深处疯狂搏动的、如同心脏般的剧痛。透过指缝的缝隙,他仿佛能看到帐内那跳跃的火光,看到地毯上迅速蔓延的焦痕。
嬴政的耐心……秦观海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伴随着一阵冰冷的战栗。那耐心,就像这盏被撞翻的油灯,泼洒在地,燃烧殆尽,只剩下焦黑和毁灭的余烬。劝降的诏书被撕碎,如同一个清晰的信号——那位咸阳宫深处的帝王,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等待的兴致。接下来,将是毫无保留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
他强忍着几乎要撕裂头颅的剧痛,缓缓放下手。染血的布条下,他仅存的右眼死死盯着中军大帐的方向,眼神里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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