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军大营深处,伤兵营特有的草药与血腥混合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距离那场惨烈的函谷关大战,已过去三日。在靠近边缘的一顶稍显安静的军帐内,光线透过麻布缝隙,在地面投下几道斜斜的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其中无声飞舞。
唐不破的眼皮颤动了几下,仿佛挣脱了千斤重负,艰难地掀开一条缝。刺目的光线让他下意识地眯起眼,视野模糊一片,只有光影晃动。剧烈的头痛如同钝器在颅内敲击,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胸腹间撕裂般的疼痛,让他忍不住闷哼出声。
“醒了?”一个清冷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声音在近旁响起。
唐不破费力地转动眼珠,视线逐渐聚焦。花木兰就坐在榻边一张矮凳上,身上还穿着沾染尘土和暗褐色污迹的轻甲,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她手里拿着一块湿布,似乎刚才正在擦拭什么。
“我…睡了多久?”唐不破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喉咙火烧火燎。
“三天三夜。”花木兰放下湿布,拿起旁边矮几上的水碗,用木勺舀起一勺清水,动作算不上轻柔,却异常稳定地递到他唇边,“军医说阎王爷嫌你命硬,懒得收。”
清水滋润了干裂的嘴唇和喉咙,带来一丝清凉。唐不破贪婪地吞咽了几口,才感觉活过来一点。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惯常的痞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嘶…那老家伙…眼光不错。倒是你,”他瞥了眼花木兰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脸,“守着我这‘命硬’的,不怕熬成黄脸婆?”
花木兰的手顿了一下,勺子里剩下的水差点洒出来。她抬眼,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再废话,这碗水就泼你脸上。”话虽如此,她还是稳稳地将勺子收回,重新舀了一勺递过去。
“泼呗,”唐不破就着她的手又喝了一口,眼神却在她疲惫的眉眼间扫过,“反正…我现在也打不过你。不过,看你这样子,倒像是…三天没合眼?怎么,怕我睡过去醒不来?”
“怕你死了没人还欠我的三坛烧刀子。”花木兰面无表情地放下水碗,拿起那块湿布,动作略显粗鲁地擦去他额角渗出的冷汗,“醒了就省心了,省得军医天天来念叨。”
那布有些凉,擦在额头上很舒服。唐不破闭上眼,感受着那带着薄茧的手指隔着湿布传来的力道。帐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过了片刻,他才重新睁开眼,眼底的戏谑褪去,染上凝重:“外面…怎么样了?函谷关…我们…败了?”
花木兰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沉默地将布浸回水盆,拧干,水珠滴落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嗯。”她低低应了一声,没有回头,“伤亡很大。秦军占了关,但暂时没追出来。”
唐不破的心沉了下去。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胸腹间骤然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闷哼一声又跌回硬榻上,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找死吗!”花木兰猛地转身,一把按住他绷紧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唐不破感觉骨头都在呻吟。她的呼吸有些急促,眼神锐利地钉在他因疼痛而扭曲的脸上,“断了三根肋骨,脏腑移位,后背的刀口再深半寸你就去见阎王了!军医说了,至少躺半个月!动一下试试?”
唐不破急促地喘息着,疼痛让他说不出话,只能死死盯着她。花木兰按在他肩头的手微微颤抖,不知是用力过度还是别的什么。两人僵持着,空气仿佛凝固。过了几息,花木兰才像是意识到什么,猛地松开手,别过脸去,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硬:“秦先生…有对策了。”
唐不破缓过那阵剧痛,喘息渐平,哑声问:“什么…对策?”
“守。”花木兰重新坐回矮凳,背对着他,拿起水碗,却没有再喂他,“加固营垒,深沟高垒。还有…”她顿了顿,“组建小队,潜入敌后,袭扰粮道,焚毁辎重。叫‘猎秦’。”
唐不破眼神微动:“游击?袭扰?这倒像是…秦先生的风格。以拖待变…等嬴政的玉玺…”他想起之前秦观海的分析。
“嗯。”花木兰应道,声音低了些,“还有…轮值统帅。”
唐不破一愣:“轮值?谁?”
“四位陛下。”花木兰终于转回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轮流执掌帅印,一月一换。”
唐不破沉默了。他能想象那四位帝王做出这个决定时是何等的不甘与妥协。这比正面战场的厮杀更需要勇气。“…也好。”他最终低声道,目光落在花木兰沾着尘土的甲胄上,“总比…一盘散沙强。你…也去?”
“等你咽气了我再去。”花木兰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拿起水碗,“还喝不喝?”
唐不破看着她,忽然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喝。不过…花将军亲自伺候,唐某…受宠若惊啊。”
花木兰瞪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再次舀起一勺水。这一次,她俯身凑近了些。唐不破微微抬头去够那勺沿。就在他喝水的瞬间,花木兰托着碗底的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他扶着榻边、试图借力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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