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嬴政的主力阵型完全展开之前,我们的骑兵如果过早集结,会被他的规则锁定。
这句话里的两个字,让帐内的空气微微凝滞了一瞬。
副将知道是什么。他见过情报那些从宋朝逃过来的降兵、那些被秦军俘虏后又逃回来的伤兵、那些道听途说的传言。有人说嬴政能改变地形,有人说他能让人凭空出现在战场上,有人说他的旗帜能让士兵不知疲倦。这些说法五花八门,但核心是一致的:嬴政有一种超越常理的力量。
副将不完全相信这些说法。他是一个务实的人在草原上活下来的人都是务实的。你相信你能看到的东西:弓箭的射程、马的速度、风的方向。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你敬而远之,但不会真的信。
但忽必烈信。
不是因为他迷信。恰恰相反是因为他足够理性。三个不同的来源报告了同一件事,那这件事就不是传说。你不需要理解它为什么存在,你只需要知道它存在,然后想办法应对。
先散开,忽必烈继续说。等他的阵型露出破绽。松散半月形左翼到右翼,间距保持在五到八里。骑兵分批次、分散在秦军行进路线前方和两翼。保持可快速聚拢的间距。不要正面硬接,不要暴露主力位置。
他顿了一下,然后补充:传令各千户每天至少派一队斥候回报秦军的位置和动向。回报的频率:如果秦军不动,一天一次。如果秦军移动,半天一次。如果秦军加速立刻回报,不要等。
副将转身出帐。他的脚步声在厚毡上很稳,但出了帐门之后立刻变成了快步他要去传达命令,要让整个外围骑兵体系在最短时间内完成调整。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忽必烈站在地图前,手按在案上。风从帐口灌进来,把地图的一角吹得微微抬起。他没有立刻按住而是看着那一角地图在风中抖动了几下,像一只被钉住的蝴蝶在挣扎。
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头按住。
地图重新安静下来。四角被刀压着,一角被手指按着。稳稳的。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的空白处秦军主力应该在的位置。那个位置现在什么都没有。但他在脑中构建着那支军队的样子:七万人。步兵为主。黑色的旗帜。嬴政在最前面。
七万对六万。秦军多一万人。但草原不是中原在草原上,人数不是决定因素。骑兵的机动性才是。六万骑兵如果运用得当,可以拖住、消耗、甚至击败比自己多一倍的步兵。
但嬴政不是普通的步兵将领。
忽必烈知道这一点。他读过关于嬴政的所有情报那些他能找到的、买到的、偷到的情报。他知道嬴政灭六国的速度,知道他的体系,知道他的军队有一种近乎恐怖的纪律性。但情报也有盲区:没有人知道嬴政在草原上会怎么打。中原的战术在草原上不一定管用。草原的战术对嬴政不一定有效。
这就是他选择先观察、再应对的原因。
不是怯懦。是谨慎。在草原上,谨慎和怯懦之间的区别只有一条线——那条线叫你有没有在观察的同时做好准备。忽必烈准备好了。他的六万骑兵已经展开,他的情报网在运转,他的命令在传达。他在等。等秦军的阵型完全展开,等嬴政露出破绽,等那个的边界显现出来。
然后他会出手。
帐外,传令的号角响了。
不是那种冲锋时用的高亢号角——而是低沉的、悠长的、像牛在远处叫一样的号角。这种号角声在草原上能传很远——五里、十里、甚至二十里,取决于风向。每一声号角代表一个命令。骑兵们听惯了这种声音,能分辨出不同的节奏和长短。
第一声:外围骑兵向两侧展开。
第二声:保持间距,不要聚拢。
第三声:斥候回报频率调整。
号角声在草原上回荡,被风扯得有些变形,但核心的节奏还在。远处的骑兵营地听到了,开始行动。马匹被从草地上赶回来,鞍具被迅速套上,骑兵们翻身上马。没有喧哗——草原上的军队不需要喧哗。他们用哨声、手势和眼神交流。沉默是他们的母语。
约半个时辰后,外围骑兵开始移动。
六万骑。不是一个小数字。在草原上铺开的时候,像一片黑色的潮水——但不是那种汹涌的、咆哮的潮水,而是一种安静的、有秩序的、像雾一样蔓延的潮水。他们分成数十个批次,每个批次一千到两千人,沿着各自的路线向两侧展开。
左翼向西延伸,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里没有水——草原上的河流就是这样,有时候有水,有时候没有。但河床的走向是固定的,骑兵可以沿着它移动,利用河床两侧的缓坡作为掩护。
右翼向东延伸,经过一片低洼的草地。那里的草比别处高,因为地下水位浅,草根吸饱了水。马匹踩上去会陷得更深一些,速度会慢一些,但隐蔽性更好。
中央的位置——忽必烈的主帐——留在原地。不是不动,而是作为整个阵型的锚点。所有外围骑兵的位置都相对于这个锚点来确定。如果锚点移动,整个阵型跟着移动。如果锚点不动,阵型就保持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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