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柱撞碎墓碑的动静,像是有几千口生铁大锅同时在耳边砸烂。
碎裂的青铜渣子混着腥臭的黑水,从半空中稀里哗啦地盖下来。落在地上的汉白玉石板上,立刻烧出一片白毛汗似的毒烟。
林尘半跪在碑林正中间。
他没躲。左半边彻底石化的身子像一面长满青苔的破盾牌,硬生生顶住了劈头盖脸的腐蚀。几滴黑水溅在他没石化的右脸颊上,皮肉直接被烧穿,露出底下森白的颧骨。
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只干瘪的右手死死压在归星残剑的剑柄上。倒灌进来的渡劫境真气,就像粗暴的钢丝,把他寸寸断裂的臂骨强行绑在一起,勉强维持着拔剑的姿势。
“撑爆容器?”
林尘吐掉嘴里的一口毒烟,漏风的嗓子挤出冷笑。
“你要是真有那本事在现世展开法身,还用得着在大夏皇城底下苟三千四百年?”
祭坛中心的黑水潭已经沸腾到了顶点。
李长庚的肉身悬浮在半空。他鼓胀的肚皮正中央,裂开了一道两尺多长的血口子。里面没有肠子,全是一团团暗金色的肉瘤在疯狂挤压。
渊皇那只暗金色的竖瞳,占据了李长庚左半边脸,正冷冷地俯视着碑林中心的林尘。
“井底之蛙,也配谈天?”
重叠的声音从李长庚漏风的喉咙里滚出来。
周围空气里的水分瞬间结冰。那不是普通的冰,而是带着深渊法则的黑冰。半空中那些还没落下的雨滴,直接变成了几万把悬在头顶的黑色冰锥。
李长庚右半边属于人类的脸,此刻却扯出一个极其诡异的笑。
那是李长庚自己的意识。
在渊皇庞大意志的压迫下,他本来应该被彻底抹杀。但他不仅没死,反而借着渊皇带来的高维法则,重新拿回了一半身体的控制权。
他手里那把快要干瘪的透明长剑,直接被黑水包裹。肉芽顺着剑柄爬满剑身,将它变成了一把长达一丈的暗金阔剑。
“林尘。”
李长庚张开嘴。这一次,只有他自己的声音。
“你说的对。我确实是个二手货。”
他抬起那把沉重的暗金阔剑,剑尖斜指地面。手腕翻转间,剑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圆润到没有丝毫滞涩的弧线。
“但我这个二手货,刚才可是把你前世初入帝境的本源,结结实实地嚼碎了咽下去了一半。”
李长庚脚下的黑水自动散开。他踩着一地冰渣,往前走了一步。
就这一步。
整个十万碑林的剑气网,突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就像是几千把生锈的锯子在同时锯铁。
林尘那只没石化的右眼跳了一下。
李长庚刚才走的这一步,迈的是大夏剑营的《游星步》。
不仅是步法。
李长庚周身的暗红色真气,开始以一种极度规律的节奏震荡。那种震荡的频率,就像是细雨敲打在青石板上。一开始很轻,接着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一片杀机四伏的雨幕。
《听雨剑法》。
这是大夏第三列阵副将白夜的绝学。
李长庚把白夜的剑骨炼了三千四百年,现在又吞了林尘一半的帝境本源,他竟然直接把这套剑法复刻了出来。甚至因为掺杂了渊皇的法则,这套剑法的层级被拔高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
“眼熟吗?”
李长庚拖着那把暗金阔剑,剑刃在汉白玉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沟。
“三千四百年前,你教白夜这套剑法的时候,我就站在旁边看。你当时说,这套剑法讲究连绵不绝,杀机藏于无声之处。”
他举起阔剑,对准林尘。
“今天我用你的本源,使出你徒弟的剑法来送你上路。这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林尘没接话。
他甚至连握剑的姿势都没变。只是那根只剩一层皮连着的大拇指,在战旗残片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这老东西脑子被黑水泡坏了?
林尘心里冷嗤。
在十万战死煞气凝结的碑林里,当着大夏第一剑团统帅的面,用大夏剑营的制式剑法?这跟跑进阎王殿里给阎王爷科普生死簿有什么区别。
“你当年切断粮道跑路的时候,我就该知道。”
林尘终于开口了。
“你不光骨头软,脑子也不太好使。”
李长庚右脸的笑容僵住。
“死到临头还嘴硬。”
李长庚手腕猛地一抖。暗金阔剑在半空中炸开一团刺眼的水光。
头顶悬浮的那几万把黑色冰锥,在《听雨剑法》的牵引下,瞬间化作一场铺天盖地的暴雨,朝着林尘所在的位置倾泻而下!
每一滴雨水,都带着渡劫境的威压和渊皇的腐蚀法则。
沿途几块生铁墓碑刚一接触到雨幕,连一息都没撑住,直接被千疮百孔地射成了铁筛子。
这是绝对的能力鸿沟。
李长庚现在等于是一个拿着核按钮的疯子,用碾压级别的火力在清场。
林尘连躲的意思都没有。他那条废腿也根本躲不开。
他只是把插在石板里的归星残剑,硬生生往外拔出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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